说到这儿莲玉又吞了舌头,气息微弱的补充了一句:“不过……太伤天害理的也不行。”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这位神君能有什么求她办的伤天害理之事,总不能是将他不喜之人的命簿改成投胎为畜生道?
褚庭扬起嘴角,乍然打了个响指,四散在杏林中的萤火虫纷纷聚到他们身边,像一盏悬浮于半空的宫灯。
“那晏和在此麻烦莲玉上神当一次梁上君子了。”
褚庭指了指不远处,萤火虫又沿着他指的方向变成一条明亮的线,为她指引前路:“晏和友人酿的杏花酿甘洌醇香,麻烦莲玉上神帮晏和取出几坛酒,应当不算伤天害理吧?”
莲玉朝林中看了一眼,微微有灵力波动的痕迹,倒是不明显,攻破这种程度的法阵对晏和神君来说只需弹指一挥,此等小事何必麻烦她?
褚庭看出了她的犹豫,佯装赧然解释道:“友人知晓晏和贪杯,故此地阵法只针对晏和。若是晏和踏进去半步,友人即刻就会知晓,可若是莲玉上神肯帮我,晏和有理由向友人解释是那山中生灵冲撞了杏林。”
莲玉唇边笑容渐盛,神君此举让她想起了她修炼时的逸事,她那时年岁小、嘴馋,偷吃烤鸡怕师父发现,自以为高明地把鸡骨头扔进狗窝,结果一张嘴就被师父闻了出来。
心下稍安,粲然笑道:“看不出神君还是个好饮之人,我正巧认识一家大荒鬼市上的酒肆店家,可惜上一批百花酿已经售罄,等下一批出了窖,我给晏和神君送上两坛好酒。”
说罢,随即往林深处走去。
有萤火虫作伴,莲玉绕着树根转了三两圈,找着了他友人埋酒之地,并指一点,落花翻飞,土层松动,地里缓缓钻出来几个晶莹剔透的玉质酒坛。
刚一出土,那股清甜沁人的酒香带着撩动心弦的魔力,毫不费劲将莲玉肚子里的馋虫唤醒,她悄悄咽了口水,施法将五坛酒悬浮于半空,转移到褚庭身边。
又不忘将周围土地弄乱,将地上落花碾入土里,将此处装作被山中生灵破坏的样子。
莲玉缓步走到褚庭身旁,故作矜持:“晏和神君这位友人酿酒的手艺真是不错,如此香甜甘洌的杏花酿,莲玉还是头一回得见。”
心里像有狸奴挠抓,她都暗示到此种程度了,晏和神君耳聪目明,想必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不至于小气到一口都不给她尝吧?
“的确不错,若是千年龄的杏花酿,酒体浓厚如琥珀,拿玉魄杯畅饮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褚庭故意煽风点火,引得莲玉又吞了两口口水。
他一早察觉出她垂涎欲滴的模样,却不点明,自顾自将酒坛转移至芥子袋中,直至山中清风将残存的酒气全部吹散。
一坛接一坛的杏花酿消失,莲玉捱到连风中都捕捉不住酒香才肯承认,晏和神君是真不打算请她喝一口。
褚庭望了望头顶明月,捏了个诀唤来祥云:“天色不早,晏和若是记得没错,明日应是大朝会,今日耽误莲玉上神许久,晏和心中过意不去,可惜公务繁忙,这两日不得空闲,过些时日晏和想请莲玉上神月下畅饮,莲玉上神意下如何?”
小心思被陡然戳破,莲玉轻咳一声,学着朝会上那些老神仙的做派装模作样谦让了一番:“晏和神君哪里的话,有您相邀,莲玉怎会推脱?再说了,神君今天帮了我大忙,哪有让您谢我的道理,该是莲玉请您才对。”
褚庭颔首道:“莲玉上神开口,晏和恭敬不如从命。”
“神君客气。”莲玉浅浅一福、轻声应答,忽而感到头顶掠过一阵裹挟着旃檀香的风,她掀起眸子凝视着褚庭。
褚庭摊开手掌,指间一片杏花:“花瓣落了。”
手掌骨节匀称、手指修长,掌心泛着淡淡血色,腕间青紫色的脉络隐入广袖,隐隐蕴藏着无穷力量。眼下却捏不住一片杏花,而是任它停留在指尖,仿佛呼吸重一些便能将花瓣掀到地上。
似是不舍,又像是捉弄。
就在莲玉以为他会放过这片花瓣时,他倏尔指腹相对,指尖轻捻,脆弱的花瓣登时成了一缕香魂,淡粉色的粘腻花汁在他指尖化开。
莲玉的心跳被他的动作扰乱,呼吸一滞,别过脸不敢再看,强压着心里那些不正经的荒唐念头,将鬓边碎发掖到耳后:“是吗?”
褚庭不答,只是眸底光亮比月光更盛。
静了一瞬,似乎能听见萤火虫的翅鸣,莲玉垂下眼眸,但清晰觉察到一束视线聚在她身上,盯得她面红耳热。
莲玉默默转开话头:“是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可以当狗,但是不能区别对待[小丑]
第18章
此上九重天,二人一路无言。
幸好这阵尴尬没维系多久,褚庭收到一只传信灵鸟,寒暄两句后调转方向朝着凌霄宝殿飞去。
莲玉紧绷的脊背还没来得及放松,就瞧见守在司命殿大门口、一脸急色的濯水。
濯水看见她后立马打了个手势让她别回来,而后疾速迎上前来,莲玉也驱云疾驰,不等站稳跳了下来,忙问:“出了什么事,怎么不给我传句口信?”
甫一碰头,濯水抓上她的胳膊,小跑着从后门绕进了司命殿,站定后才上气不接下气喘道:“别提了,还能有谁,狗皮膏药是黏上咱们司命殿了。”
莲玉顿时张大了嘴。她们司命殿是不是流年不利,该去找个灵验的庙拜拜?
呸,气得她都糊涂了,他们就是神仙,还求神拜佛作甚!
“上次的命簿改了七八遍,最后选了第一版不说,明明让她亲眼看过、我也亲耳听见她亲口同意的,怎么又折腾出了幺蛾子?”
“唉!”濯水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扯着她坐到院中的石凳上,见二人坐下,兔子开始攀着莲玉的裙摆往她身上爬。
濯水从芥子袋里掏出两根胡萝卜,分了莲玉一根:“倒不是咱们命簿写的不好,就是那紫薇上神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命簿她早都腻了,觉得咱们现有的命簿都跟嚼过的甘蔗一般索然无味,让咱们写一些新奇的,齐和正跟她周旋呢。”
莲玉追问:“她可说要什么新奇?”
濯水撅着嘴皱眉沉思须臾,正色道:“好像是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刹那间莲玉便反应过来,此事有诈!
一手捏着胡萝卜,一手捏着兔子后脖颈油光水滑的皮毛,伴随着兔子嘎吱嘎吱嚼胡萝卜的声音,一条暗线逐渐清晰。
紫薇上神向来眼中半点沙子都容不下,府上不仅打发走了所有侍奉的仙姬,连宴会歌舞时舞姬穿的衣物都要让她提前过目,更别提凡间历劫。
所谓的三宫六院、三妻四妾,让她听见她都嫌脏了自己耳朵,故而最不愿意跟清平打交道。
莲玉灵光乍现:“濯水,只取一瓢饮,是谁来饮?”
没头没尾的话让濯水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什么饮?我怎么没听明白?”
齐和捧着一堆竹简从前院走来,脚步沉重。竹简被尽数堆在桌上,石桌难以承受,竹简滑落的动静惊得兔子四散逃跑。
莲玉捡起一卷,不等细细翻看,齐和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道惊雷,劈得三人七荤八素。
“紫薇上神说了,南风上神与她成婚七千年,这叫什么七千年之痒。就像咱们修炼一样,遇见了一道难关,能过得去便能长长久久,过不去或许一拍两散。
平日里九重天上太过无趣,命簿也单一无趣,她跟南风上神的日子早成了一潭死水。
所以紫薇上神让咱们帮她找些乐子。”
莲玉虽早有准备,依然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此事对她的冲击不啻于她爹娘跟她说家里鸡蛋以后都不给弟弟吃只给你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濯水也被吓得不轻,手中胡萝卜被兔子夺走了都来不及反应,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兔子不兔子。
她衣袖一挥,凭空产生无数细密水珠,水珠连成线,又勾成网。齐和捏着诀,将兔子赶到一处,二人合力用冰笼将兔子关在里头,却从头到尾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莲玉只顾着思索,手肘撑在石桌上支着下颌,犹豫道:“写还是不写,这是个问题。万一是气话呢,若咱们真的按紫薇上神的要求写了,南风上神日后上门算账……”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得出了一个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司命殿都讨不到好。
先不提过往紫薇上神的种种劣迹,原先南风上神尚能在紫薇上神找上门闹事时帮他们司命殿仗义执言几句,若是连南风上神也开罪了,他们司命殿必将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更别提另一种可能,这件事只是紫薇上神一时兴起,他们司命殿不就成了拆神仙姻缘的头等罪人了吗?
“要不然咱们想办法推掉?”濯水刚说完便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司命殿还从未有过推辞命簿的仙官,若是有,追究起来咱几个都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