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椿的沉默被蛛女打断:“小娘子,我梅珠儿可从不错怪好人,看来是郎君这位贵人终于想明白个中缘由了。”
蛛女指了指天:“二位位高权重,不是我这等小妖能得罪的,但一匹布卖不卖,我还是能定的,今日我梅珠儿就将话撂在这儿,有我在一天,七彩霓罗你们俩就买不走!”
话音落地,悦椿见买布无望,干脆拨开众人转头就走,丝毫不顾及莲玉还被围堵,留她兀自承受后续一切可能。
他脚下生风,衣袍猎猎翻飞,浅碧色的身影不断缩小,最后化成了莲玉眼中的一片柳叶,缓缓坠落到地面,和尘土碾作一体。
日头渐沉,残阳如金,耳边的议论变成了苍蝇蚊子的嗡嗡声,莲玉此时的心绪如同空中漂浮的尘埃,一缕清风便可随意摆布。
她将视线从悦椿几乎看不见的背影上挪开,目之所及,围观之人靠得更紧了,他们皆在期待她该如何收场。
同情、讥讽、好奇,各种目光都化作无形的利箭,她则是唯一的靶子。
“那郎君翻脸无情,小娘子真可怜哦。”
“有什么好可怜的,就是活该,你看她起初趾高气扬的样子。”
“轮得到你心疼她吗?她身上那件衣服够你全家半年的嚼用。”
寒意如同藤蔓,从后背爬了上来,将她牢牢束缚住,不得动弹。嗓子像被堵了一团棉花,一口气滞在心头,不上不下,莲玉有些无所适从。
想逃、想捂住脸、想钻进地里。
可膝盖宛如被钉死,怎么也抬不起脚。
羞愧与失落好似风雪相逼,惶恐与愤怒将她冻僵在原地,面颊却是火辣辣的疼。
眼角水意开始蔓延。
“我……”口中刚蹦出一个字,脑海中的无措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冲散了她所有的打算。
身旁的空气几欲冻结,莲玉双目失神,仿佛被封入玄冰中,胸膛起伏越来越弱,脑海中天旋地转,骨血凉透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抵抗时,身后一道熟悉的旃檀香将这方世界搅动,打破尘封的冰面,给了她重新呼吸的可能。
香气将她环抱,醇和悠长、清心凝神,如春日午后的阳光般柔暖,莲玉只想化作一只狸奴,肆意躺在其中,伸懒腰、翻滚、露着肚皮晒太阳。
“莫慌。”
清冽的嗓音传入耳中,如同融化的雪水夹杂着冰凌从山涧中奔流而下,带来春日的期盼。
日头正好,寒意散去,热血迸发,从心头暖到指尖发梢。
【作者有话说】
写悦椿和玉玉吵架这一段差点没收住……哐哐哐敲,越想越气,恨不得钻进屏幕里猛锤悦椿。
又觉得太过重点描述这部分有点头重脚轻,最后从一千多字缩减到几句话。
最后——话赶话吵起来真的非常上头[小丑][小丑][小丑]
第17章
曜辰神君府上,许久未曾响起的琴声从湖心亭的珠帘后飘出,隐约能瞧见亭内有二人对坐,定睛一看,均醉眼朦胧,说起话来也是驴头不对马嘴。
“玄豹,嗝,你家神君前些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嗝,你不说我可去找红豆打听了。”崇明头昏脑胀,只得靠胳膊撑着栅足案,逗得一旁的仙姬抿嘴偷笑。
对面的玄豹更是头都直不起来,脑袋埋在肘弯,瓮声瓮气道:“喝喝,我还能喝,神君,他,他说,一会就回来,让我好好招待你。来,接着喝。” 。
“晏和神君,您怎么也下凡来了?”莲玉虽对着褚庭说话,余光却好奇地瞄着四周不计其数的杏树,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生怕踩伤了蝉翼般洁白脆弱的落花。
说话间,二人穿过了杏林,尽头的宅院朱漆大门紧锁,门口两只石狮子睡得歪七扭八、四脚朝天。
褚庭摇晃着扇子,脸上露出一抹遗憾:“本想来找友人一聚,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林中阒寂得有些不寻常,只因他一早安排玄豹将崇明打发走,若是玄豹手脚够快,这会儿崇明应已经被喝趴下了。
莲玉逃难似的被褚庭从大荒鬼市带走,一路上闷头发呆,直到她被带到这个宛如世外桃源的杏林。
恍若梦境。
一想到两人上演的这一出英雄救美,莲玉方温度消散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悄悄抬起眼眸,视线从他瘦削的下颌滑过,男人苍白的嘴唇让她的心咯噔一跳。
“您的伤!”莲玉急得差点蹦起来,都怪自己走神,他身上的伤不过一夜,怎么敢到处乱跑?
莲玉对他不爱惜自己身子的行为感到气愤,语气无意中重了三分:“神君,您伤尚未大好,怎么又乱跑?”
褚庭被她像极了老天后的语气唬得脸色一凛,眉头不由得压了下来,莲玉见状慌张自辩:“神君,我不是有意责怪您,只是担心您的伤。”
杏花簌簌落下,从她乌发堆云的鬓边落到肩头,褚庭的视线随落花游走。
果真心善,不管什么阿猫阿狗,但凡遇上了就要救下。怪不得能将人家迷得五迷三道,恨不得将一颗心捧在她面前,任她玩弄。
他敛眸低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莲玉上神可是将我当成那心胸狭窄之人了?莲玉上神屡次救我,晏和感谢还来不及,何谈怪呢?”
莲玉被他说的耳根发热,庆幸的同时心里难免将悦椿和他放到一处比较。
可悦椿又有什么错呢?难不成没按她的设想当一个高风亮节、光洁无瑕的神仙就是错吗?
九重天的神官面上光鲜,背地里能深究根脚的又有几人,那些个屠城的杀神不照样受万人景仰,她随口就能说出好几个史书上都赫赫有名的人物。
她心里默默叹气,是她太过天真,总拿着不切实际的念头往别人身上套。
金乌西沉,随着最后一抹黄昏隐入天际,圆月悄悄露头,杏林中无数沉睡的萤火虫被唤醒,仿佛将太阴星君的点点星光窃取,自私地拘于此处。
“莲玉上神?”
一声轻呼将莲玉的思绪拽了回来,她扭头一看,晏和神君手上正拿着一个绣了墨梅的芥子袋,针脚细密、花瓣栩栩如生。
记忆立刻苏醒,这是蛛女装布料用的。
莲玉仰起脸,眼中暗含不解,身旁之人背对月华,周身犹如笼上一层细密、朦胧的纱,她却清晰看见他唇角噙着的浅浅笑意,眼神比月色更澄澈如水。
“晏和买了这些布料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听闻莲玉上神的……友人有用到的地方,晏和斗胆做个顺水人情。”
说着,带有体温的芥子袋被塞在莲玉掌心,烫得她微缩了下手指,可系带处垂坠的琉璃珠触感冰凉,又有些舍不得抛开。莲玉眨了眨眼,斟酌几许,推辞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晓此物重要,即使她与悦椿今日生了嫌隙,也不能故意拒绝,眼睁睁看他为难。
天帝寿辰在即,悦椿愁得连日睡不好觉,她若是将芥子袋还回去,眼下还能去哪找到如此稀罕的七彩霓罗呢?
思来想去,终是合上掌心,抬起一张素白小脸,柔声道谢:“多谢晏和神君体谅,但七彩霓罗何其珍贵,莲玉绝不能白拿,您有何吩咐尽管提,莲玉绝不推辞。”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心里门清,晏和神君帮了她多次,所求的却是些细枝末节、鸡毛蒜皮的事儿。若不是当惯了善人,就是所图谋的还在后头呢,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良心不安。
念及此,莲玉压下唇角笑意,水意融融的眸子恢复清灵,与其如此,晏和神君还不如狮子大开口*,好叫她蒙骗过自己的良心,能安心承受他的善意。
“莲玉上神此话当真?晏和确有事相求,只是……”褚庭先扬后抑,佯作为难,故意卖关子将她的心吊得不上不下。
莲玉果真被他唬住,屏息凝神,齿尖轻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按捺住搅动不安的思绪,静待他吩咐。
看莲玉一副“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别扭劲,褚庭心里那股子咸酸又开始作乱,仿佛无数尖牙利齿的蛊虫钻进他的血脉中,轻轻撕扯每一寸血肉。
曾几何时,对他可不是这幅面孔。
心悦之人的手上若是沾了无辜之人的血,无论情丝再密、扎根再深,都会被莲玉连着血肉一起生生挖出来。
蛛女捅破了遮羞布后,无论日后她与悦椿如何相处,心中的隔阂必如那锔过的瓷器,看似修复完好,裂痕却永远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已经破碎过的事实。
对他来说,让一个小仙官悄无声息地从眼前消失,犹如碾死一只蚂蚁,他却偏偏选了如此费劲使一出借刀杀人。
不选前者,不是他不能。
难道悦椿手上沾的血就比他少吗?他偏要看看,莲玉是不是一如既往地一视同仁。
“真的什么都行?”他再一次反问。
莲玉瞪大眼来掩饰跳动不止的眼皮,信誓旦旦保证:“什么要求都行,只要莲玉能办到,定当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