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门后,跟在棺材后的村民快速地拿起铲子和锄头,找到了裴钰的墓。
裴钰的墓是早就立好的了,石碑已经立了上去,上面盖着一层松软的土,明显是翻动过的。
几个人翻开松软的土,大约十几分钟后,就挖到了一块木板。
“来来来,搭把手!”有人吆喝着,又有人迅速跟上,跳进坑里,把木板上的土刨开,把木板抬上地面。
那个木板上放着一套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摆成了一个躺在上面的人的样子。
“衣冠冢。”裴砚又贴心地开口解释,大概知道她这个从外面来的人什么都不懂,“把逝者的衣服放进坟墓里,让孤魂野鬼知晓这里是有名有姓的人安眠的地方,不至于被其他野鬼霸占。”
之芙奇道:“你们这里还有别的鬼?从来没有见到过啊。”
裴砚扯了扯唇角:“那可太多了。没有找到新娘新郎或是家人带他们离开的鬼魂,是去不了阴间的。他们会迷失在大山深处……就像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些。”
之芙瞬间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在山上看到的那些鬼影。
原来这里不是没有鬼……是在裴砚的身边看不到鬼。
村民们把木板抬上来,然后吆喝着把木板抬到棺材的上面,连带着衣服一起盖住棺材。
队伍最前头有人点了一炷香,裴砚看向之芙,示意她跟着自己做。
两人走上前去,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撒在了棺材上面的衣服上。
“这样,是祈求逝者入土为安的意思。”裴砚低声解释,又拉过她的手抓了一把土,“再试一次,要撒到衣服的里——”
身侧忽然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你们在说什么?”
“……!”视线忽然被一张脸填满,因为靠得太近,他的五官甚至眼球都在视线里扭曲变形,不断放大,尤其是他还在微笑,嘴角的弧度也变成了一条扭曲的线。
他什么时候贴过来的?!之芙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裴砚立刻察觉,他一只手捧住了之芙的脸侧,用虎口卡住她不让她转头。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之芙意识到身后的棺材落在了地面上——即使她不太懂人类的习俗,也知道棺材在下葬前落地,对于人类来说,是件非常晦气的事情。
但现在估计没有人在意晦气这件事了……
没有人尖叫,但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之芙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噗嗤”声。
然后是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大鹅发出的“啊……呼……呼……”——是气管被切开的声音,像是漏风的破风箱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血腥味充满鼻腔,紧接着,是再熟悉不过的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啊——!!!”尖叫这才姗姗来迟。人群瞬间像是滴入了水的油锅般沸腾起来,有人不管不顾地往外跑,但紧接着又是气管被割开的声音和血腥味。
尖叫、混乱的脚步,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的声音和脑袋掉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寂静的墓园像是炸开锅一样。
之芙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仿佛目之所及的世界正在不断颠倒。
她深呼吸,嗅到了一抹来自泥土的腥味。
是刚才情急之下,裴砚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心里沾满了泥土,粗糙的石头和泥的颗粒硌在她的脸颊上。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也在深呼吸。细嫩的脸颊被泥土颗粒按压出轻微的刺痛,不用想,一定已经红了。但在那之外,之芙感受到,他的手指也在颤抖。
“……把土撒在衣服里面。”他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哦~”身旁的人又搭话了,仿佛裴砚是在跟他说话似地,“然后呢?”
之芙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他们蹲在一处,挨得很近,在混乱癫狂的背景音里像是两只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可是裴钰也蹲在他们的身边。他的姿势很乖,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边问还一边歪头,像是一只好奇的幼鸟。
但幼鸟可不会有这么恐怖的杀伤力。
裴砚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他没有回答裴钰的话,也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混乱,只在呼吸之前不断吐出灼热的气息:“别着急,再试一次。”
他用另一只手牵起之芙的手,贴着她的手背,抓起一把土,然后扬起——
落土准确地撒在棺椁上,撒进裴钰的衣服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样就好了。”
他一句话落定,又伸出手来,拍了拍从之芙脸上落到衣服上的灰尘。
“好了。”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此时此刻,在这混乱的世界,竟然轻轻笑起来。继而他对之芙说,“站起来吧,接下来要做什么,就看你的了。”
“……嗯?”
之芙忽然感觉到,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肩膀上的小九也跟着站了起来,抱住她的脸颊。
“做什么?”之芙感觉自己还有点懵,不知道裴砚在说什么。
“去救他们。”裴砚说,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澄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之芙,“也救你自己。”
第126章 《她看不见》 “——要跟我一起走吗?……
之芙懵懵懂懂地站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视线的余光处裴钰还蹲在那里,他仰着头, 逆着光注视着她。
他表情也显得有些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双手放在膝盖上, 一米八的大高个蜷缩成一团,有些长的刘海因为仰头的动作落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竟显出一些温顺的期待来。
夕阳洒落在他的身上, 把他整个人都照出血一样悲凉而残酷的颜色。
裴砚也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 落进夕阳的瞳孔闪烁着温润的光, 又从瞳孔里折射出斑斓的光点, 在落向她的一刻, 仿佛澄澈透明的眼泪。
——这种全世界都在等待着你行动的感觉。
小纸人小九抱住她的脸颊, 小声地说:“芙芙,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之芙看向四周,哭声和尖叫声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浓郁的血腥味盈满鼻腔, 村民们涕泗横流, 狼狈地倒在地上, 似乎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耳边不断回响着令人牙酸气管被切开的“咔哒”声和脑袋落地的声音。
就在那骨头滚落的声音里, 之芙轻声问:“我能做什么?逃跑吗?”
现在场面太混乱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要偷偷溜走似乎也可以。
“当然可以。”小九说。
“这就是裴砚交代你的事情吗?”
“也算是吧。”小九说, “他交代了很多事,都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嘱咐我照顾你。”顿了顿,小九又解释说,“他担心场面会太混乱,你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你应该不是那种等着被拯救的人吧?芙芙?”
之芙轻快地笑了一下:“当然。”
小九说:“要离开的话,先走出墓园,然后顺着山路往下……我只能陪你到山脚,你沿着公路往东边走,十几公里之外就有一座小镇,走进去,然后报警……或者也可以买一张车票,离开这里。”
之芙点点头,然后问:“那裴砚呢?”她嘴上跟小九说着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
她询问的是小九,但看着的人是裴砚:“裴砚还跟我一起走吗?”
裴砚没有说话,神情微怔,片刻后对着她笑了一下。
“他会找机会去找你的。”小九说,“等他把村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后。”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片刻后裴砚对她挥了挥手,手背朝外,手指往外撇,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去吧,快走”。
“芙芙,我们走吧。”小九说,“要快一点,万一裴钰把人杀完了,就糟糕了。你要赶在天亮前去到镇子上。”
走吧,走吧。周围的声音不断响起,只要抬起脚就能逃跑这一片炼狱似地土地。
线索,疑惑,不远处的裴砚和只能陪她走一段路的小九,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抬起脚往外走,就能把一切谜团和危险都抛在脑后。
逃跑会打出什么样的游戏结局?
裴砚会做回他的白先生,回到他的小楼里。清理小楼里的尸体会花费他一些功夫,但没关系,他有小纸人帮忙,想必不会很麻烦。小楼很快就会恢复一开始的洁净如新,他依然居住在其中,等候一次次升起又降落的夕阳。
小九也会回到裴砚的身边,成为他身边众多小纸人中的一个——经历了这次冒险,或许她不会再害怕裴砚了,闲暇之时,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能一起聊聊之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