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吧,接下来做什么,裴先生您说!”男人瞬间妥协了。
裴砚一抬下巴:“放开她。”
男人放开了之芙,之芙揉着肩膀瞪了几人一眼,又转头,向裴砚投去了一个死亡凝视。
裴砚:“……”
他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瞬。不过没人发现他的小动作。
他颔首命令道:“去下葬。”
“是!”
……
走出大门时,门外已是夕阳西下。璀璨的阳光如血一般铺满了面前的山道,像编剧为他们铺就了一块血色的地毯,欢迎着演员们走向终场舞台。
之芙抬起手遮住眼睛,从手指的缝隙里眯着眼看向远处夕阳。身边的村民警惕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虽然听了裴砚的话不来押着她,但也随时警惕着她逃跑。
之芙耸了耸肩,她当然不至于跟这些游戏里的NPC计较什么,表情闲适地走过他们之中,走在抬着棺材的队伍身边。
“起棺——”为首的女人大声唱喏道。
虽然事出紧急,但村子里关于生死的习俗和传统有许多,对于一辈子遵循这些习俗的村民们来说,这些东西是绝对不可以省略的。
身后有人推了一把之芙,把她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裴砚扶住了她,但很快撤开手——他似乎想在村民们面前装作跟她并不熟悉——只低声解释了一句:“家属要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好吧。之芙对死者家属这个身份接受良好,毕竟她现在是裴钰名义上的老婆。
没有遗照,没有送葬的唱合队伍,也没有祭品。但村民们从祠堂里找到了几块白布,折断树枝挂了起来。现在他们有灵幡了。
傍晚的长风呼啸而过,吹得灵幡哗啦啦作响。送葬的队伍里死一般寂静,没有哀乐的声音,没有哭声,更没有交谈的声音,只有灵幡被风穿过的声音在山林间不断回响,像是怨灵的哭嚎。
之芙跟随着队伍慢慢前行,忽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只小纸人顺着衣服爬上了她的手臂,又顺着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
“芙芙。”小纸人压低了声音,趴在她耳朵边喊她。
之芙微微侧头——是小九。
小九借着她头发的遮挡躲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之芙能听到她的声音。
“芙芙,别回头。”
“……嗯?”
“别让其他人看到我。”小九小声地说,“裴砚让我跟着你,有些话他不方便跟你说的,他告诉了我。”
小九左右扭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又挨着之芙的耳朵边上,低声说:“芙芙,裴钰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不用紧张,跟着其他人,把裴钰的身体下葬就好。”
之芙“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并没有其他人面对裴钰时那样紧张,裴钰带给她的压迫感也不多,反而让她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这只是个游戏,玩家当然没必要太害怕游戏里的boss。
“然后呢?”她也小声地问,“裴砚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提醒你,后续要做的事情。”
之芙等了等,但小九说完这句话后却没有再开口了。
之芙追问:“是什么?裴砚要让我做什么?是要让我离开这里的吗?我怎么走,偷偷逃跑?”
如果在下葬的时候裴钰来了,想也想象得到场面会是何等的混乱,如果要逃跑的时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但只是“找机会逃跑”这么简单的事情,一句话就能说清楚,裴砚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
果然,小九笑了一下。她一只手抱住了之芙的一撮头发,另一只手抱住之芙的脸颊,跟她贴贴:“不用逃跑,就算逃跑,他们也会想办法追上你的。芙芙,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会是指……之芙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也没有等多久,祠堂离这个村子的祖坟并不远,一路上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直到看到前方墓园的大门遥遥出现时,裴砚忽然低声说:“来了。”
众人瞬间紧绷神经,看地的看地,看天的看天。
只有之芙看向不远处的山路,一只纸人出现在山路的尽头,高大的男人跟在它的身后。
之芙眼尖,看到裴钰伸着手,那只残缺的无名指上挂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线——红线连接在纸人的身上。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了怎么操纵纸人,却表现得对纸人很有兴趣,像是猫好奇地挠毛线球似地,在纸人走路的时候不断提起红线,让纸人在空中扑腾一阵,再把纸人放下。
之芙看得认真,忽然,裴砚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在他们对上视线的前一秒,身侧的人忽然一把摁下她的脑袋。
“小心点。”
是裴砚。
第125章 《她看不见》 “站起来吧,接下来要做……
“别看他。”裴砚低声道, 很快撤开了手。
之芙抓着这个机会,拉住裴砚的手,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要我做什么?”
“……”裴砚抿着唇, 试图把自己的手扯出来。但之芙可有得是力气和手段,死死抓住他不让他放开:“瞒着我做什么呀?还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抬棺的人群只慌乱的一瞬间, 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人们重新抬起棺木,目不斜视地往前。
裴砚被她抓着手,像个被流氓抓着手不放的黄花大闺男, 扯了两次都没有扯开, 只能一边慌乱地看向其他人防止别人注意到他们,一边压低了声音:“你先放开。”
之芙才不上这当:“你先说。”
“……”
之芙摇了摇他的手:“要不咱们就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手拉手走到目的地好了。”
裴砚抿着唇, 又四处看了看, 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们之后才低下头。
之芙会意, 也跟着低下头, 煞有介事。
结果, 裴砚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见机行事。”
“……”啊?之大失所望,“就这样?”
“……就这样。”裴砚看之芙还是不肯放开他,又补了一句, “‘他’现在失去记忆, 就是个手拿核弹按钮的小孩子, 没人能预料和控制‘他’的行动, 太多计划只能弄巧成拙,只能见机行事。”
顿了几秒钟, 在之芙放下手的时候,他又说:“别着急,再等等, 等到裴钰把水搅浑……”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窸窸窣窣。啪嗒啪嗒。
先传入脑海中的,是纸人走路时的声音。裴砚的纸人走路时是无声无息的,但裴钰的纸人,可能是因为太过老旧,白纸已经变得薄而脆,走近时纸张互相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明显。
紧接着,是裴钰的脚步声,落在之芙的耳朵里堪称是她现在最熟悉的脚步声。
送葬的人群把棺椁围了起来,她和裴砚站在棺材的前方,就相当于也是被人群围了起来。
此刻当然没有人敢说话,就连风吹动灵幡的声音也盖不住裴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之芙低着头,眼尖地注意到周围的人的表情都绷得紧紧地,她跟着抬棺的众人一起,缓慢地走向墓园。
一步,两步,三步……
裴钰手里提溜着那个纸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的身边。
之芙没有抬头,但她相信不仅是自己,就连其他低下头的人也感受到了——裴钰好奇的目光,正不断地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
之芙不由得开始想象,如果他们这群送葬的队伍按照规矩,手捧着裴钰的遗照……会怎么样?
裴钰会意识到棺材里躺着的尸体正是他的身体吗?他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许久吗?
他会发狂吗?会崩溃吗?
时间不够她进行更多的想象,墓园的大门已然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大敞开的没有门的门廊,似乎在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队伍最前的人和之芙裴砚最先进入了大门,随后他们停了下来,等待后面的人把棺椁抬进门里,这句话说来轻松,但之芙注意到,在棺椁进门前,抬棺的人和纸人互相交替着抬棺材,空出手的人先是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跪下来拜了三拜。
如此交替了三轮,每个人都空出手跪拜。
“这是习俗。”裴砚低声解释,“带着死人进入墓地,要向先祖解释棺材里的人跟他们无关,祈求先祖不要把他们带走。”
之芙看着他们跪拜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村子里的古怪习俗,还真多。
最后一人跪拜完毕,众人都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毕竟,身旁还有一位大杀器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任谁来了都得汗流浃背,幸好他没有发难,众人得以安全地通过这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