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乔心无言点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从方才自己说话起,这人的脸色怎的越来越难以琢磨,像是心事更多了。
忽而不知想到什么,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李大人,今夜可有空?”
“嗯?”男人稍稍歪头,声音从鼻腔出来,有些低沉。
陆乔心嗤笑一声:“今夜子时,在此地等我。”
他有些不明所以,可一抬眼,人已经走远了。看着这花园中的花花草草,他也忍不住嗤笑一声,很是无奈地摇头。
细细想来,陆乔心也年有二十,怎的来长安后倒同天晴见到她一般,咋呼着,多了几分当年没有的精气神。
午膳一过,李鸣又奉旨独自进宫,而天晴则乔装打扮悄摸着跟进去混进了文华殿。
外头的李府一团乱,宫里头又能好到哪里去?
文华殿四周的窗子都关得紧,若是没有太阳,里头怕是不见天日的。殿门口只有两个丫鬟守着,侧边的窗子忽然有了响声,她们都回头去看。
有个丫鬟小跑几步去瞧,没发现异样,便朝另一个摇摇头,遂又继续守着殿门。
窗子一开一关,声响很小,可还是激起细微的粉尘,在从外头进来的那抹阳光下剧烈浮动着。天晴双脚落地的声音很轻,可还是被发现了,在被赵九从后头用手中剑架着时,她脸色未动分毫。
剑柄和剑鞘分开,露出一段剑身愈发靠近她的脖颈。她一时连身后男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可见此人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很快那冰冷而锋利的剑身就要抵上她的皮肉。
这时天晴才开口:“是我。”
身后人闻声顿了顿,可剑身却丝毫未动,随即这剑就被收起来。天晴这时转身并卸下面罩,露出全貌。
赵九谨慎的神情才稍稍松动,小声道:“对不住,差点误伤了你。”
她轻笑着挥手,“无碍,赵大人好身手。”
“不敢当。”男人从不多言。
“殿下如何?我家大人让我来瞧一瞧。”
“随我来。”
天晴跟着赵九的步伐往里头走,才发现这屋里头有些阴凉,除了他们二人倒是没有旁人了,连个碳火炉子都没有。
来到里头,里屋的门半开着,天晴能瞧见深色的被褥在床榻上,被褥里躺着人,被裹成一团。
进去后她先是跪下行礼,“见过殿下。”
“咳咳咳……”隔着厚厚的被褥,她也能听见里头发出的咳嗽声,当真是听着都觉得不忍。
“殿下,是天晴姑娘。”赵九言简意赅。
上官令欲坐起身来,赵九立马越过还在半低着头的天晴,去将人给扶起来,坐靠床头。
“……起来吧,我如今这般也不必多礼了。”
站起来后,天晴见到眼前之人的脸色比上次来更苍白些,长发也随意披在身后,白色的里衣都有些发皱。
更别说眼下的乌青和下巴的胡子渣渣。
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憔悴,与他身上盖着的丝绸被褥极度相反。
“殿下少说些丧气话。”她看着有些不忍,“我家大人今日抽不出身,可无论如何,想必也不愿天晴来此看到这般的殿下。”
“说起来,倒是我让大哥担心了。”上官令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眉眼间都已疲惫不堪。
“这也不是我家殿下想这般的。”赵九在一旁像是看不下去,定要多说几句。
上官令闻言瞪了他一眼,哪知赵九压根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
“长公主来过一次,将炭火和棉被都拿来了,殿下眼下盖着的被子便是公主带来的。”
“甚至还带了太医过来,可那太医却说我们殿下身子无碍,是因为忧虑过度而得的心病。”
赵九像是十分来气,后半段说得有些混乱,“结果今日那个禄公公就来将那些炭火全取走,还以殿下病重的由头给殿下喝下那不知是什么的药……”
“我看没病都要喝出病来!”
“休得胡言!”那头话音还没落,上官令就凌厉道,“咳咳咳……”
“殿下就是生我的气,我也是要说的。”赵九硬着头皮还要驳一句。
“跪下!”上官令一出声,他就毫不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下,双眸垂下,似是低头思过。
“殿下,莫要太激动,小心身子。”天晴在一旁劝道。
“你是怀疑那个太医有问题,还是怀疑公主?”她问得有些犹豫,平常她只听李鸣吩咐做事,倒很少参与到这些你来我往的话术争斗上。
这话问得轻声,可在场无一人应答。天晴又道:“赵大人,你从未给殿下请过大夫么?”
“请过。”赵九这下说话了,“不过这文华殿里里外外都有守卫,别说人,就是外头的一只鸟都难飞进来,何况那大夫又不会武功,我……”
话至于此,他摇了摇头。
天晴明了,可一时也想不出办法,皱着眉。
看着上官令面色极为不好的样子,她忽而想到今早刚醒的阿星,眉头一下就舒展开来,甚至面露喜色。
“我怎么给忘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望向床榻上的人,引得上官令皱眉。
“我家……”天晴顿了顿,又立即改口,“我们府中的陆姑娘是会武功的,她还会医术。哎呀,我该将她也一同带来才是。”
左想右想,她又皱眉:“不行,这般太危险……”
“是大哥前些时日扬言说要迎回他府上的心上人?”外头将消息传得满天飞,上官令虽被软禁于此,可好歹也还身在宫中,知晓也不奇怪。
“嗯。”她忍不住喜悦的双眼带着笑意望向他。
“那你……”上官令看向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探究和难为情。
“怎么了?”
上官令摇摇头。
“我下次想办法带她来给殿下看上一看。”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倒让上官令也不好说什么。
“她知晓我们的事?”
见天晴点头,上官令又不免担忧,看来那位陆姑娘在他大哥心中的地位极其重要,竟连这些事都要同她说。
想着想着便又用一种似是怜悯的目光看向自己眼前的天晴。
哪知天晴还沉浸在自家姑娘能帮上殿下的喜悦里,又道:“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我家大人说了,近日外头传的一些风言疯言,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大人他会一一解决,殿下只管在此好好养身子。”
白月爬至高空,在一片漆黑的幕布中透出光亮,照遍大地。
李鸣从外头回府已接近子时,刚进大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天裕就紧跟着他。天裕显然是等待了许久,一边跟着一边锤了锤自己的后背。
“大人,你没事吧?”
见李鸣不吭声,他便默认无事,反正自家大人的脸色没有昨日那般难看。
“大人,你可有瞧见陆姑娘?天晴从宫中溜回来就一直在找她,结果现下都不见人影。”天裕似是随口一问,还嘟囔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哪知他家大人此刻却应了自己:“没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天裕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晚了,“约莫着快子时了,大人你回来晚了些。”
子时?李鸣想起今早陆乔心所说,想着这会儿人还能去哪,怕不是早就在小花园前等着自己?
这终归都是他的猜想,指不定人家早就忘了。想是这般想,可双脚却不听使唤,主动朝花园那头走去,还朝自己身后摆摆手,“不必跟过来。”
府中的小花园虽在前院,却不是多么显眼的地方,实际是在前院和主院间一条少人走的走廊旁边。那附近只有几盏灯笼的亮光,有一头离阿星她们的屋子比较近,李鸣特意绕路走到另一头。
哪知他人已经到了,却没瞧见陆乔心的半个人影。
难不成她真是忘了?李鸣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时辰站在这里,空气中都掺杂着花草的清香,令人很是舒爽。才站了一会儿,他便想抬脚原路返回,哪知就在此时,另一头传来声响。
像是风挠了挠地上的花草,窸窸窣窣的。
才放松下来的李鸣一下又紧绷起来,直到那头忽然站起来一个人,随着那人起身,还瞧见从她身后有一点光亮涌动,像是飞了起来。
那股忽然扑面而来的淡淡的龙涎香,让他一下子就知晓那是谁。
只听见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丁点雀跃——
“李鸣,快看,萤火虫。”
第70章
在一片漆黑中,他竟勾起了嘴角。
“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这话还没来得及过脑子就从他嘴里说出来,李鸣自己先是愣住。
好在陆乔心似乎没有多想,一心全放在还在发光的萤火虫身上。
两人明明都看不见彼此,却同时被一只萤火虫牵动着目光。
“我去山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这一只还是好不容易抓回来的……”陆乔心一边盯着那丁点光,一边碎碎念,萤火虫一下飞得太快,她又一激动抬手晃动着,“它现在往你那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