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乔心听着这话,倒是觉得可笑,人都被他发落去护送和亲队伍了,还在路上安排刺客,眼下倒是在众人面前替他不平。
“朕得知你名字时,便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正巧,当年伺候过太子妃的宫女尚在,她在宫里见过你,觉得眼熟,便去禀了她的主子,朕也是偶然得知,竟没想过你是当年的罪臣之女。”
偶然?她听着这个词怎的觉得刺耳呢?
她笑着抬起脑袋,“陛下说得好生轻巧,偶然得知,便就发现了这么个惊天的秘密?”
“放肆!”禄前适时责骂一句,只是这次被上官烈一个眼神噤声了。
“那你便是承认了?”上官烈问她。
陆乔心也不知道这时哪里来的胆子,一想到眼前这位天子方才那副装好人的嘴脸,她就觉得难以直视。
“民女无需承认,无论民女是与不是,在您眼里,民女就是前丞相的五姑娘,就是那罪臣之女。”
这话让上官烈的脸色更加难看,“朕有人证物证,轮不到你狡辩。”
自打这位陆姑娘出现在李鸣身边后,他便开始注意着,只是之前找不到破绽和借口,如今李鸣不在长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说不清楚。
言语间,一位宫女被带上来,跪在陆乔心身侧,她忍不住侧目去看,却发现此人自己是见过的。
那日在皇宫门口前候着自己的其中一个宫女,叫杏儿。
陆乔心微微眯起双眼,想着这件事同虔和殿又有什么关系,还未等她细想,禄前就开始问杏儿话,无非是问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杏儿一一回话,一字一句不过都是在大伙面前印证自己便是那陆家庶女五姑娘。
殿外的溪儿见到这等局面,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出门前陆乔心给自己的东西,像是想到了法子。
她眼珠子一转,就弯腰捂着肚子,面色痛苦难忍地对小全子道:“小全公公,行个方便可好?我许是吃坏肚子了。”
小全子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连忙甩手:“去去去。”
宣政殿内外都站满人,外面的日头逐渐大了起来,阳光也从殿外爬进了殿内。
“陆乔心,你还有何要狡辩的?”
人证物证一一奉上后,上官烈最后问一句。
还未等陆乔心开口,殿外传来一声——
“长公主驾到。”
陆乔心抬头的同时,也看见了身旁杏儿的反应,她的脸上盛满了惊慌无措。
第130章
陆乔心的另一侧还跪着一人,她对他有些印象,是那个穿着难掩朴素之气的王丞相。
方才杏儿的证词一出,他便站出来替自己说话,这令她觉着不可思议,却又好似合乎情理。
长公主一来,陆乔心瞧见他的脊背一顿,却不转过身来看,只是好好跪着。
上官烈原先盯着王协的眼神充满着愤怒,只是在大殿上并没有发作,上官玉一来,他就是再不悦也忍耐了几分。
大臣们转过身来朝上官玉行礼,来者轻抬下巴,身旁的言崔便道:“诸位大人免礼。”
“皇姐怎么来了?”上官烈问道。
“我若是不来,倒是不知道今日有这么热闹呢。”上官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的意思无非就是,我不来,你又要做些什么。
“皇姐说笑了,不过是一些琐事罢了。”显然他也有些不悦,可又不好对着她说太重的话。
可上官玉好似听不懂一般,“是么?我怎么在殿外听到罪臣之女一言?”
实际上,溪儿带着那枚玉佩找到她时,正好卫氏也在,二人都愣住,丝毫不知今日宫中竟有此等事情发生。
知晓陆乔心便是当年宁王妃时,二人的脸上更是只剩下惊讶。
上官玉走出虔和殿时,还听见卫氏喃喃自语道:“真是天意如此……”
她闻言敛了神色,只是顿了顿脚步。
眼下倒好,明眼人都能瞧出,她上官玉是来管这桩锁事的。
“皇姐向来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今儿是怎么了?”上官烈笑问道,可那笑里却是藏着警告。
“既是罪臣之女,定是与国事与大阡相关,这怎么能是管闲事呢?”
宫人搬来了椅子,就放在龙椅下边,她慢步走过去,坐下。
上官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起来,可脸上还强装着笑,“这……李爱卿迎回来的陆姑娘,竟是当年的宁王妃,朕也是近日才知晓。”
闻言上官玉瞥他一眼,却不说话,紧接着又听到他说:“不过朕相信,李爱卿他一定是被此女给迷惑住了,这才隐瞒至此。”
“哦?”她意味不明地应道,眼神慵懒将底下的人全都扫了一遍,好似忽然看到一般,她望着陆乔心身边的人,“你,抬起头来。”
上官玉伸出手指,指着那人,只见杏儿缓缓把头抬起来,与她对视上。
“有些眼熟。”她漠然道。
“回殿下,是咱们殿里的人,前些日子才从别的宫里拨过来的。”言崔在一旁认真回应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这殿内大半的人都能听见。
言崔这话说完,杏儿连忙又将脑袋埋下,磕着头却也不说话。
“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上官玉眉峰一挑,冷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让你来诬陷谁的。”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杏儿连忙喊着。
这下所有大臣又都来了精神,先不说陆乔心是不是罪臣之女,即便是罪臣之女,可同时也是当年的宁王妃。虽说大阡早已没了宁王这号人物,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得跟明镜似的。
李鸣不就是当年的宁王吗?
那如此说来,陆乔心若是罪臣之女,那李鸣岂不是成了罪臣的女婿,按照律例,岂不是也要处死?
这一环又一环的,大家伙已然不愿去多想,总归今儿陛下留他们在此也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
哪有他们说话的地方?也就只有王协那个老家伙敢冒死站出来替陆乔心说话而已。
他们也瞧见现下的上官烈脸越来越黑,上官玉一来,好似他这个帝王说话不管用一般。
“你自然不敢。”言崔开口,“但你身后的人未必不敢。”
陆乔心一怔,随之愣愣地望向上官玉。很快就听见言崔继续道:“若是我没有记错,你来虔和殿前,便是在宫门口做洒扫的,后来是柔妃娘娘暗中将你安排到了咱们殿下手里。”
闻言陆乔心微微皱眉,杏儿贴着手背的脑袋在发颤,而在龙椅上坐着的上官烈呼吸骤重。
“柔妃宫里的那个梅儿是你妹妹吧?”
杏儿一时没有回答,言崔扬声又问一次,她这才颤抖着抬头,“……是。”
“你见过陆姑娘后,便觉得眼熟不已,和妹妹见面时说了一嘴,没曾想梅儿在春禧宫常常因做错事受罚。那一日正要挨罚,心一急便把这个消息给说漏嘴了,柔妃这便要梅儿来求你确认此事,最后几经转折就把你拨进了虔和殿。”
“我说得可对?”
杏儿双肩都在发颤,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
“嗯?”见她迟迟不应,上官玉淡淡开口。
仅这一个字,便又让她颤了颤,“言崔姑姑说得对,还请殿下宽恕。奴婢在虔和殿有好好当差,只是奴婢实在不忍自己的妹妹受罚,柔妃只说您或许会与陆姑娘相见,这才应下,奴婢也只是想多看几眼陆姑娘以便确认,绝没有再生出旁的事端了。”
“陛下,提到柔妃,上回贺公子中毒一事还未了,如今又做出这番举动来,她有这般心思,焉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上官玉闻言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几乎是奉劝的语气,侧目好生说道。
上官烈闻言轻哼一声,心里好不是滋味,“铁证如山,此女就是罪臣之女。王丞相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帮她求情也就罢了,怎的皇姐来了也要帮其求情么?”
“贺公子中毒一事,朕自然会好生让底下人去查,长公主就不必费心了,倒是罪臣之女就在跟前,皇姐却全然当瞧不见,这是作甚?”
“大臣们都在此,皇姐若当真是来关心国事的,就不该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说,皇姐还记恨着和亲一事?非要借着贺知贤一事闹出动静来?”
上官烈的话说得如此明了,就差当场与她争吵起来,一众朝臣都是一旁观看,却不敢插话。
陆乔心的视线又从上官烈身上挪到上官玉身上,只见她侧身站起来,目光肃然,口吻冰冷道:“母后身子向来不好,闹出这般动静,若是叨扰到母后,身子再有不适谁又担得起?”
“孝字当先,陛下此言,是在责怪本宫在此胡闹?”
此话已然是在给他台阶下,哪知上官烈偏不,“既是罪臣之女,便不可将大阡律法视若无睹,此女必死无疑。”
二人之间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无形中缓慢燃烧,随之升起,在彼此的眼中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