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见状,心里揣摩着徐景芳的意图,片刻后才对着底下的人说道:“夫人问起,便就是怕你们懈怠了训练,最近这街上也不太平,夫人可不想有什么来历不明的外人潜入府中。”
她说完这番话,徐景芳才放下茶杯,抬眸看了一眼她们,乌醉便领着身后的人一齐道:“还请夫人和姑娘放心,我们必当尽心! ”
“带她们下去吧。”徐景芳发话,乌醉与念青对视一眼后,便就带人都退了下去。
待前厅只剩下她们二人,徐景芳才略为满意地笑了笑,赞道:“你方才做得不错。”
到这一刻,念青才后知后觉明白,方才那一幕徐景芳是在考验自己的应变能力,她连忙道:“是夫人教得好罢了。”
却看见徐景芳无声笑着摇头,“是你领悟得快,把她们召来不过求个心安。”
“心里觉着不舒坦,你我又都记挂着长安那头。”她说到此处,皱了皱眉,“说来也有些日子过去了,倒也没收到那头的回信。”
二人四目相对一瞬,随后陷入无言的沉默中。
陆乔心出门前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是这样一来,腰间的那枚玉佩就明晃晃地显露在外人面前,不过看李鸣以往明目张胆地挂在身上,想来上官烈也不知道此玉佩与太后长公主有关。
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实则有一半都是府里换了装扮的随从,紧跟在身侧的人也换了旁人,是在李府里跟在溪儿身后一同服侍自己的丫鬟,溪儿看中的人,她倒也放心。
走进皇宫大门时,她还微微侧过脑袋瞥了一眼跟在最末端的溪儿,与之对上视线,溪儿轻轻点头。
虽说每每踏进这冰冷又华丽的皇宫时,都不大可能遇上什么好事,可她昨夜看完乐真公主的信后,心里就一直高悬着不安和担忧,这种不安延续到当下,便让她觉着此番被召,怕也如他一般,难逃一劫。
她不得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来到李府宣口谕的是禄前,可眼下为她领路的却变成了小全子。
一行人在路上一言不发,这里头的景色虽比外头好上百倍千倍,可那高高的宫墙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宫人们都贴着墙边走,见她们一行人路过,一一低垂着脑袋来行礼。
陆乔心一眼看过去,好些宫女手上不是提着木制食盒,便是捧着好看的盆栽,还有好几个太监捧着许多金贵的首饰,那式样一看就是最新的,他们看起来像是去往同一个方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送去。
见陆乔心往那些宫人手里多看了两眼,小全子笑了起来,垂着眸侧头朝她说道:“陛下前几日新封了个贵人,这些物件都是陛下赐给那位贵人的。”
上官烈素来喜好女色,整个大阡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私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给他送上美人呢。
因而陆乔心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闻言微微一笑以表回应,“原是如此,多谢小全公公了。”
小全子也一笑而过,带着陆乔心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最后来到了宣政殿。
她站在殿门前时脸上的惊讶并不少于那日被带到春禧宫,前朝后宫,她陆乔心竟都要一一参与进去了么?
“这是?”她惊讶的同时内心的不安就更厚重些,可小全子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了手,“陆姑娘请。”
陆乔心同后头的溪儿再对上目光,正要抬脚往里头走,又被小全子提醒一句:“姑娘,陛下吩咐,只允您一人进殿。”
说完后他还瞥了一眼陆乔心身后身侧的几人,意思已然明了。
她轻吸半口气,侧目道:“你们在殿外候着。”
身后的人立马就无言行礼,待她走进去后,跟来的丫鬟们才侧过身在门口外站成一排,全数都低垂着脑袋,这时溪儿倒站在她们里头的最前边,稍稍歪头便能瞧见里头。
宣政殿进门处摆了一架屏风,可是在陆乔心进去后,一旁的小太监就将其撤走了,屏风一撤,陆乔心看到的人和物也就更多了。
这个时辰,理应下了早朝,可是眼下文武百官,似乎都在这宣政殿中。
宣政殿上的两侧都站满了人,只留下中央的一条过道,而这过道的尽头,便是那把金黄色的龙椅,龙椅之上,坐着大阡的天子。
上官烈一身玄色衣袍,目光灼灼盯着从殿门口走来的陆乔心,两侧的大臣们也都侧过头来,全数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停留在她身上。
陆乔心强装镇定的面孔上终是露出一丝裂痕,她半垂下脑袋,动作慢条斯理,给坐在龙椅上的上官烈行了跪拜之礼。
“民女陆乔心,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呼一吸之间,她身上仿佛都有着千斤重的担子,不遗余力地朝她身上压过来。
事实上又何尝不是?整个大殿内,只有她一个女子,身边的朝臣,眼前的天子,他们那灼热的目光,恨不得将陆乔心看出一个窟窿来。
皇宫一向是个吃人的地方。
顷刻,上官烈才抬起手道:“起来吧。”
“谢陛下。”
陆乔心站起的瞬间,后背方才的滚烫一下就消失不见,反而觉得冰冷起来。她站定后的呼吸也还未平稳下来,目不斜视,却也只能半垂眼眸,映入眼帘的只有上官烈的下半身,那身玄色的衣袍。
这般场面,尚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任她陆乔心有多少心眼,眼下也猜测不到,这位帝王究竟要做些什么。
更别说她心中还有对某人的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块儿,她有些乱,乱到衣袖下的手指在悄悄发颤都察觉不到。
“看来阿鸣是当真喜欢你啊,连平日常要佩戴的玉佩都给了你。”上官烈看向她的灼热目光黯淡许多,嘴角扯起几分笑意,可后面说的话却是冰冷而残酷的。
“陆姑娘,不。”他又摇摇头,“朕或许要唤你陆五姑娘,又或是宁王妃?”
语毕,上官烈那不可忽略的视线又紧巴巴停在陆乔心身上,两侧的朝臣一听此话,片刻间就小声哄闹起来。
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陆乔心站在中央,闻言耳边轰隆一声,睫毛微微颤抖着,皱着眉,随后下意识抬眸,与不远处的天子四目相对。
一阵酥麻从后腰向后脑勺攀爬,心跳骤然加快,与之对视的眼眸也忍不住露出了丁点怯意。
她始终没有说话,反倒是两侧的朝臣,说话声音虽小,可她却也听去不少。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那陆家当年不是满门抄斩吗?怎的还冒出个陆五姑娘?”
“会不会此陆五姑娘非彼陆五姑娘?话说我怎的没听说过那姓陆的还有个五女儿?”
“听闻陆五姑娘从小体弱,看着像是个活不久的,何况又是庶出,儿女这般多,谁乐意天天将个病秧子挂在嘴边?”
“看样子,若真是那宁王妃,怕是从前在陆府都没出过门吧?”
“那她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
这一字一句她都听见了,心里一阵寒凉,上官烈迟迟不开口,也让她感到煎熬。
宁王妃在世人的眼里,早就同那宁王称号一同消失,眼下又出现在此处,岂不是成了笑话?
原先还有几分笑意的上官烈忽然抬手一拍眼前的案几,神色难看起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底下一瞬就收了声,一个个的全都跪下,最后陆乔心也跪下来。
“陆家五年前参与皇位之争,全家死路一条,就连当时的太子妃都未能逃过,你是如何逃脱的?”
“抗旨不从,陆乔心,你可知你这是欺君之罪?”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至今都还在她脑海里不停燃烧着。
皇位之争一事,她来到长安后私下打听过,先帝身体一向康健,病逝一言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
而那时上官令被封为太子没多久,紧接着他与李鸣一前一后成婚,新婚不过三月,宁王府一场大火烧成废墟,上官令被废太子,倒是上官烈继了位。
那么这陆家灭门一旨是先帝所下,还是上官烈呢?
这其中的关系一时之间思虑不出来,可是先帝的死必然有蹊跷,断不是逼宫这般简单,而如今上官烈探陈阿婆的消息也甚是奇怪。
她不信没人知道当年的来龙去脉。
“民女不知陛下所言何意。”她人还跪着,额头贴着手背,却是在装傻。
“岂有此理。”禄公公站出来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大胆罪臣之女,也敢这般顶撞陛下。”
闻言陆乔心内心冷哼一声,半个时辰前还唤自己陆姑娘呢,眼下倒是口口声声称她为罪臣之女了。
两侧的大臣一声不哼地埋着脑袋,好似这般就同自己毫无干系。
“好一个不知朕所言何意,想来阿鸣也是被你给蒙蔽了,否则这杀头的大罪,怎可能瞒着朕。”
上官烈不紧不慢道,“那就让朕来告诉你,朕,究竟所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