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正欲张嘴说些什么,就听见后头传来的打闹说笑声,天晴她们三个快要跟上来了。
李鸣的脑海里只闪出这一个念头,下意识他就把身旁人的手腕一抓,单手拽起缰绳,只来得及瞧一眼陆乔心的侧脸,“走!”
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乔心就紧跟着双腿夹紧,小声喊道:“驾”。
刹那间,一黑一白两匹马就往前跑了起来,带起一阵尘土和微风。
马已经跑出去一小段路,她才反应过来,颠簸间还瞧见某人抓着自己的手,陆乔心第一反应竟也没有将他的手甩开,而是侧头去问。
“我们为什么要跑?”
奔跑起来的风把她说的话撞得零碎,可却还是能够听得见的。
李鸣闻言也扭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她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在黑夜里极其摄人心魄的双眼。
他心一动,忽地笑了,殊不知风也将他自己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只是在隐隐显露出来的月光下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
他含笑道:“我也不知道。”
李鸣说得理直气壮,在风中甚至是用喊的。
好似生怕她听不到,喊完之后还不忘抓紧她的手腕,手中余温渐渐升高,在冷风吹过时像是留有一线生机。
不知两人驾马跑了多久,在瞧见不远处有高挂的灯笼后,两人两马才停下来。
李鸣还往身后瞧上一眼,人没有跟上。
二人停在一个转角处,旁边是一条被杂草挡住的小溪,倘若不是恍然瞧见这杂草丛间竟能瞧见天上的半个月亮,怕是陆乔心也发现不了。
她悄摸着收回自己一路上被拉着的手腕,抿了抿唇。
李鸣在发觉之后也瞬间抽回自己的手,一下好似忙起来,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灯火处。
“李探初。”
李鸣闻声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也在瞧着那灯火处。
仿佛眼前之人只是放空脑袋之际随口一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可他也莫名有一种直觉,他直觉她喊自己的名字并非一时兴起。
“我能这样叫你吗?”陆乔心收回目光,看向李鸣,眼睛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和诚挚。
看着这双桃花眼,他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疯狂萌芽,甚至在片刻间便能长成一棵茁壮的大树。
多年冰封的石头匣子,外壳早已有了些许斑驳的细小裂痕,在这一刻竟有要破壳而出的私心。
没错,是私心。
石头匣子早已不受他控制,好似重新长了一副血肉之躯,虽小而足以撼动全身。
他忍不住恍惚一瞬,双眼想要努力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可她身后的盏盏灯火在扑腾着,他怎么也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也只有她那双眼睛。
好一会,就在陆乔心想要开口追问之时,他答得极快。
“当然可以。”
声音很轻,一阵风吹来就可以吹散。
散成一点一丝,飘进两人的心里,藏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李鸣看见陆乔心无言点头,心里莫名松一口气。
随之又一声轻笑,他似是讲笑话一般,“还从来没人这么认真跟我说过话。”
陆乔心侧过脸去看他,脸上还是方才那副认真的神情,惹得他一怔,随后半低着头。
眼前之人,人前人后好像是两个人,明明是陆乔心早就清楚的事情。可是在当下,李鸣仿佛又变了,像是一个没有被人窥探过的隐蔽角落。
明明上一刻瞧着还像个脱去重担的潇洒驾马少年,此时此刻又似一个被厚乌云遮掩住的孤单人臣。
远处许是有孩童在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断断续续传入两人耳朵里。
一人说,一人听,一旁的小溪哗啦哗啦,像是给他们两人奏乐。
“听见那头的鞭炮声了吗?”
陆乔心点头,却没有转移视线。
“街头巷尾的孩童大抵都玩过,我在宫中玩不了。”他忽然仰起头去看头顶的那一轮明月,又没头没脑来一句:“这月亮同那一晚一样圆。”
陆乔心也仰头,端详片刻,“比那一晚还要圆。”
这话引得李鸣一笑,又继续道:“有一回我实在想玩,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便悄悄给我带,可是那一次的鞭炮险些害死我,父皇便下令赐死了他。”
“他被下人拉走的时候,那双眼睛幽怨地盯着我,我那时看得懂,他那是恨我。”
他说着说着又一笑,笑中有嘲讽,有无奈也有失望。
“其实我又何曾不知,他愿意给我带鞭炮,不过是因为他想讨好我,后来讨好不成还差点害了我,真真是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会是我,能害死他的也是我。”
“这又不能怪你。”陆乔心接他的话,“他若是没有这份带着目的的讨好之心,这祸端又哪里会落在他的头上,这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这下轮到李鸣点点头,轻声道:“这倒也是。”
“在宫里接触我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纯粹的真心。”
“生父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摔下山崖不见踪影,生母更是劳累早逝。太后对我好,是怕我把身世这个天大的秘密捅出去,先帝对我好,也是希望后继有人,不过后来我长大些,他瞧着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
“其余的人更不必说了,接触我讨好我不过都是因为我的身份权势和地位。倒是有一个……”
说到这里,李鸣顿了顿。
陆乔心清晰瞧见他的眉心拧起来,好似接下来要说的人有些不同。
果然,过了片刻,他才缓慢点头继续说:“是有一个,上官玉。”
听见这个名字,陆乔心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
“长公主?”
“是。”李鸣深吸一口气,“她虽与上官烈是一个生母,可她自幼与我在太后膝下长大,倒是有几分真意,不过她素来不爱同人说太多话,面上看着也冷清。”
“我听闻长公主不爱管闲事。”陆乔心笑了笑,眉眼弯起来。
李鸣也扬起唇角,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这话倒也没错,可是,任谁都不会喜欢管些闲事吧?既是管了,那便不能当闲事而论。”
此话有理,惹得陆乔心又笑起来。
这回算是明白,了解一个人,总归不能从旁人口中去认识。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最后在旁人嘴里成了什么样倒是无可追溯,只能闷声认下。
二人笑了许久才停下来。
“其实我也没有玩过。”陆乔心止住笑声后,稍稍扬起嘴角,不知在看向哪里。
“什么?”李鸣下意识又去看她。
“你说孩童大多都玩过的烟花鞭炮,我也没有玩过,甚至连见到都很少。”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早就释怀了这一切。
“我爹只会给长姐她们玩,每回都是以我体弱为由,从来不带我,哪怕是看也只是远远瞧一眼,其实我压根没瞧清楚。”
陆乔心转过头去看他,两人视线相对,片刻过后还是没有人移开,她也鬼使神差地继续看着他的眼眸。
“你说我对你说话认真,你许是奉承听多了,甚少听到实打实的真话,其实我的真话也有很难听的。”陆乔心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李鸣的眉眼也跟着她弯起来。
“我不怕,常言道‘忠言逆耳’,越是难听,说不准便是更为我着想的。”他似是不想让她的话冷着,自顾自接着。
见到陆乔心还是无奈笑着,他才缓了缓心中的些许不安。
实则这不安,他也不知从何而来。
“因为我爹的缘由,我打小就不愿意同男子接触,院里院外的男孩我都离得远远的,不过女孩也不愿意同我玩耍。”
“除了小晴,甚少有人听我说些有的没的。”
她一一回想着那些有好有不好的过往。
“好在后来有了我如今的爹和娘,还有祥云,阿月,阿星,乌醉,叶之瑜……”
“我还找到了天晴。”
这些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如数家珍。陆乔心的眼睛像是在发亮,盯着李鸣眼睛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她从容一笑,好似在心中下了某个决定,把某个人的名字划到同这些名字一样的明亮角落。
“现如今还有你,李探初。”
这名字她喊得已然顺口。
从前到现在,以及从重逢时的不愿过多纠缠到后来达成一致的并肩而行,再到现如今能够将这个人归到与旁人不同的位置上,明明才短短几个月,可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这中间发生的事情了。
实在是太复杂了,陆乔心想。
第84章
陆乔心的这句话如同象征认可的烙印,狠狠地在他的石头匣子上烫出一个深深的印记。
他的心情一下交杂着许多种涌动的情感。
李鸣眨了眨眼睛,忍着想要低头的冲动,直视那双眼睛,可还没看一会又想要低头。他害怕自己眼底的不知名情绪全然涌动出来,彻底展露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