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要有钱,他每日还这样累死累活地埋头干,怕只是为了面子对外说她生意还成。”
“说起来,他家这房子风水怕是有点问题,要不然,就得是有人命格不好。”
几人声音时高时低,平安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呼吸一窒,只觉心中沉甸甸,皱巴巴,这些话语似化为密密麻麻的牛毫细针齐齐戳向心间。
她们说她无所谓,可偏偏要背后臭她爷爷,她爷爷那么老实本分的人,这些人说这种话可实在昧良心。
饶是她劝诫自己就当她们在放屁,可心绪却不可避免地被她们的言语所牵引。
的确是她做得不好,没能让她爷享福。
她明白,争一时口舌之利无意义,饶是她生意尚可,可她现在确实拿不出镇上买房的银钱。唯有努力挣钱,让爷爷真正过上好日子才是上上之道。
见得平安出门,几人停下手中动作,笑吟吟问道:“平安,这是去哪里啊?”
“出去随便走走。”
她才不会同她们说实话,这样的亏她已吃过多次,自然要吸取教训。
她若是说自己去找冰人,怕是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村里便会度传遍她再被冰人嫌弃的壮烈事迹。
不消想,便可知道她恨嫁名声得又上一层楼。
她没有把自己私事吐出作为谈资的爱好,管住嘴能省许多事。
今儿寻的这个冰人,家在几里外的长水镇杏花村。
等平安到她家时,她家院内人声鼎沸,不知里面有多热闹。
在外边等了半天,等声音渐消,客人逐渐出门,平安才跨步朝院门走去。
出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小郎君见到平安,愣是直勾勾盯着她瞧了半晌。
直到身旁长辈揪了他一把,他这才红着脸回过神来,与他家长辈一起盯着平安上下打量。
自己样貌不错的事,平安早在数次失败的相亲过程中清楚自知。
只是她不喜欢这种看货物的眼神,并未理睬那几人,目不斜视地走进院落。
“请问可是钱冰人?曹建成曹伯介绍我来的。”平安倾身柔声问话。
“哟!”见又有客上门,钱冰人挥着紫色帕子扭出门。
“好一个美艳的小娘子。”就是肤色暗淡了些,当然,这在农家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只要捂一捂就能白。
以她多年经验来看,有这张脸就足矣。只是这样的小娘子蹉跎至今,想来也有些问题在身上,她轻轻挑眉,目光在平安身上不住逡巡。
得了夸,平安也很是上道地将手中鲫鱼送上。
“我这有桩婚事,还得辛苦您帮忙参详参详,若是成了,我定少不了您的好。”
说罢,她比了个数。
“两贯?”钱冰人两眼放光,这会平安在她眼中哪里是难搞的小娘子,这是送上门的财神爷。
平安点点头,目光沉沉扫向冰人。
“这长水镇,还没有我说不成的亲。”瞧平安貌美,这冰人喜笑颜开,拍胸脯承诺。
“莫急,您听她我的要求再应也不迟。”
“嘿。”那冰人嘴角微勾,好整以暇地看着平安。
“以你这小娘子的美貌,经我这一番巧嘴,那不拘是村里的出息儿郎,还是镇上的富商地主,甚至那些贵人家中,也可搏一搏前程哟!”
越说,钱冰人越是开怀,纵观她从业二十余年的说媒生涯,这江宁府还没有她说不成的亲事。
“我要招婿。”平安淡淡道。
“什么?”钱冰人惊诧弯腰,似不可置信般掏了掏自己耳朵。
她围着平安打量一圈,恨铁不成钢地劝道:“你这小娘子盘靓条顺,前凸后翘,相貌更是老婆子见过的顶尖尖。你哪根筋想不通要招婿?若是嫁人,镇上富贵人家的郎君怕是得随你挑,那才是好日子呢!”
说罢,她拍了拍大腿,可惜地望着平安。
“我在玉溪镇因着要招婿找不到郎君配,只得麻烦您费费心,替我寻摸一个身家清白,本分踏实的好郎君。”
钱冰人这才从这娘子的美貌中回过神来。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平安两眼:“你可对我老婆子说了实话?若只是招婿,那不至于到你口中这个地步。”
平安点点头:“我在镇上靠着卖鱼为生,许是旁人觉得我凶悍不着家,每日身上都有股鱼腥味,没有一点女儿家该有的娇俏,这才在玉溪镇没了市场。”
一阵尖细笑声传来,钱冰人捂着帕子娇笑好半晌:“你这孩子,惯会开玩笑,倒是比我老婆子还夸大。”
“唔,有份稳当的活计与手艺,倒也算可以。”钱冰人眼珠一转,甩了甩帕子,又退回长椅上。
“行吧,看在老曹的份上,我就替你寻摸寻摸,只是这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急不来,你可懂?”
平安再度颔首,笑得灿烂:“懂的,辛苦钱婶您了。”
说罢,她摸出一些铜子,拉住钱冰人的手:“今儿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小小心意,就当请您喝茶润润嗓。”
钱冰人满意地收下孝敬,欣赏地看了平安一眼。
两人就着她的姓名、住址、家庭情况与招婿要求达成一致意见后,平安方起身告辞。
再出门,望着村路两边萌发出绿意的不知名花草,她霎时觉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着实是顺眼很多。
今儿是个好开始,终于不是听见她名字,便要把她打出去的阵仗了。
倏地,她不经意朝路边瞟去,那堆深深浅浅的绿色花草中间,好似有几颗毛茸茸的鼠曲草悄悄伸展出腰肢,露出顶端的嫩黄花序。
这样好看又好吃的野菜明晃晃出现在她面前,这不是勾引她是什么?
她蹲身细看,果真是,面前藏掖在杂草中间的野菜匐枝细长,根茎直立,嫩绿的枝叶上包裹着一层白色蛛丝状绵毛。这会的鼠曲草刚刚萌出,正是脆生生,嫩乎乎的好时机。
何须等到清明,她今日就想和它们亲近亲近。
平安搓了搓手,高兴地在四周寻了几捧塞进口袋,等会回去洗干净,再采上几颗嫩艾叶增香,她和爷爷今年就可早些尝个清明果子的鲜咯。
听村里老人说,这鼠曲草除了做清明果,亦可入药,内服有祛风利湿,止咳镇痛之功效。
她爷最近恰好有些咳嗽,她做这个正正好。
心中挂念多年的事有了个念想,平安走路的步子瞬间欢快起来。
回到家,她将采来的鼠曲草与艾叶嫩尖洗净切碎,放入擂钵中舂打,在她一番大力捶打之下,植物的茎叶很快化成细嫩的绿绒,流出青翠的汁液。
艾叶特有的药香扑鼻而来,平安闭目,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平安又摘来几片橘叶,继续捣碎,霎时间,青草香与橘叶的芳香在擂钵中瞬间融合。
她挤出一部分汁液装盆备用,另取出盆装上剁碎的叶绒。
舀上几勺糯米粉将两盆汁液搅拌至絮状,平安下手试了试两个盆中米团的湿度。
有点黏糊,不成。
平安再往盆中添上一勺面粉与一块猪油,前者增加筋性,后者则可使团子更为油润延展。
她打算做两种口味的清明果。
纯汁液与糯米粉搅拌的嫩绿色团子,揉出来的青团呈豆青色,口感细腻柔韧,可做咸口包肉。加之橘叶与柚叶的搭配,更是内外添香,回味无穷。
里面有叶绒的团子,她早已加了一些甜叶菊的叶片进去一同捶打,这样便可省下一些白糖。捏成团后下油锅煎制,做个甜口的饼亦十分暄软爽口。
第4章
待面团揉光滑,平安将砧板洗净,撒上干粉,铺上均匀的绿色小剂子。
这边将团子盖上干净的湿棉布保湿,那边,平安利落将剁好的肉馅撒上些许酱油与生粉腌制调味。
这味咸口清明果,肉馅就得是粉糯口感为上,它还有个文雅的名,叫洞庭饐。
肉沫下油锅,与蒜末葱末和她自个腌制的干菜一同爆香。
浓郁的荤香霎时呛入鼻腔,让几日未见荤腥的平安馋得直咽口水。
她家两口人每日都做重体力活,不吃些油水肚腹实在难熬,是以她总是找各种理由隔三岔五为家中添点荤菜。
现在家中光景虽落魄了些,但还债和建房子的钱她一直在认真攒,平日里她的收入除了买些菜,剩下的绝大部分都被她存了起来。
民以食为天,平安认为钱花在吃喝上就是花在刀刃上。她喜美食,也不想爷爷晚年忍饥挨饿。
她自己多赚点,多省点就成。
思绪回笼,平安一手捏剂子,一手舀来出锅的肉沫。
很快,嫩绿的面团在她手中很快变成一个个带花褶的漂亮清明团子。
将团子放在洗净的柚子叶上,上蒸笼。
另一边则继续起火烧油,将糯米团炸成圆乎乎的艾叶粑。
待煎炸至两面金黄,平安用筷子挑出一个尝味。这刚出锅的甜口清明果软糯绵甜,外酥里嫩,入口只觉绵软细腻,清香四溢。细细回味,方知是淡淡的米焦香与清雅的艾草香充斥缠绕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