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道:“我是听那些在时疫中没了亲人的那些人说的,他们这些日子总喜欢聚在一处,说少主的毛病。我说了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吧?”
荆伯摇头:“太晚了。刚刚你已经听到了不该听的,别再想着能出去了。”
荆伯带着姚雵离开了关着壮汉的监牢。
荆伯告诉姚雵:“方才那些话,我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你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了吧?”
姚雵沉声道:“这些言论,确实是一大隐患,不能一一解释,又不好都抓起来。保不齐哪一天,他们就在虞城集体反水了。”
荆伯道:“你啊,该做的便去做,至于这些腌臜事,把它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就行了。抓大放小,像这种被蛊惑得当街放肆的,不要和他纠缠,当即抓走。剩余的,便只是常常警告。”
姚雵问:“荆伯,这个人,您后面打算怎么处置?”
荆伯停下,反问:“你说呢?”
姚雵很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但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仿佛也绕不开那个选择:“处死。”
若荆伯没有与那壮汉说这一番话,壮汉罪不至死。可事已至此,姚雵知道,是荆伯想让壮汉死给姚雵看。
荆伯松了一口气:“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放心。要知道,有时候只有处死这救不回来的一个人,才能换虞城长久的稳定。”
姚雵问:“圣人言,人主要顺应天命,与民休养生息,若是处死他,会不会违背这一说法?”
“你认为,与民生息,谁是‘民’?”
姚雵认真想了想,说:“城民?乡亲?所见的人?”
荆伯笑了:“若是他们之间起了冲突,你该帮谁?”
“这……”
“帮大多数人。”荆伯颇感慨道,“你永远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所以常常只能帮大多数人,于是在那少数人的眼中,你便是十恶不赦,这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只能如此。”
“我听说,你帮了城民,发放了需要腌菜的盐?”
“……是。”
姚雵本以为会听到荆伯的教训,不想荆伯只是点点头:“那你更要注意了,要有帮助大家的能力,更要有承受来自他们骂名的胸怀,这往往比做好事不留名更加难做到。”
荆伯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骂名,常常不可避。特别是,当你肩上的担子没有办法纯粹时,有时会连一句好话都听不到,只有骂声。”
姚雵问:“做好事,为什么还会这么惨?”
“荆伯大半辈子都在监牢,关在监牢里的人,能有一句好话给我吗?”
荆伯换了两口气,说话更加滞涩起来:“雵儿,这条路不好走,圣人之路,能走完的几乎不是人。”
“你爹原本也是像你这般,为民着想的,可惜了。”
姚雵问:“我爹……他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荆伯抬头,对姚雵笑笑:“那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雵儿,如果你和你爹在理念上起了冲突,能不计较的,就别和他计较了。他能够做到这样,是万分不易了。”
姚雵没有多问,他大概能够想象到虞睿之前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了。”
姚雵有什么学什么,只要道理和他讲通了,他绝不是听不进去教导的人,这一点让荆伯十分爱惜。
“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有荆伯在,有你爹,还有阿四,大家都会帮你的。”
第66章 【虞城】无厌(2) 姚雵有当年虞睿的……
姚雵拜别了荆伯。走时,荆伯看着姚雵离去的背影,不禁轻扬嘴角,却是摇了摇头。
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治世场景了……
想当年,虞睿意气风发,正当少年,满脸兴奋的模样,拉着姚荆登上城门,放眼整个虞城,兴奋地对姚荆说:
“大哥,看这一片,我要重振虞城的青铜工业,不怕人手不够,青铜价值高,我想过了,用青铜制品去换粮草衣物,能比单纯种田,养活多一倍的人!”
“还有这边,这一片,如果成功了,我想把它建成一个大的活动场地,若是衣食富足了,虞城的城民就能够多一些闲暇的时间,我们之前比赛的那些游戏,我要让大家全都来玩!”
姚荆当时虽然不懂虞睿为何要那样费心费力,不过顺着虞睿规划的模样想象了一番,他当时也开始期待虞城之后的样子。
若是没有后来斟鄩来犯……
以前虞城的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动不动就集会搜城,兵丁和城民有说有笑,虞城一副随和的场景。
后来就变了,变得越来越窘迫,变得连荆伯也忘记了虞城之前的模样。直到今天,他难得处理完了监牢里的事务出去逛逛,看见虞城的氛围似是又有变回之前模样的感觉。
他一路走走看看,看见姚雵和城民一起在公田,才了然这变动的来源是什么。
姚雵有当年虞睿的影子。
——
姚雵回到虞城中央大街,脑子里仍旧是方才荆伯说与他的话。
荆伯问他,与民生息,谁是民,这话姚雵觉得十分厚重。
他看着街角巡城站岗的兵丁,旁边有三两个小孩正在嬉戏打闹。
姚雵饶有兴致地坐下来,细细听着几个小孩争吵的话语。
“你细胳膊细腿儿的,长大以后力气一定没有我大!我以后一定是个大力士,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样我家一定能够多好多的粮食柴火,用都用不完!”
另一个小孩说:“你光是力气大有什么用?你有我心细吗?我长大以后就去刻绿松石礼器,保证连城主看了都得夸我刻得好,那样的话,我轻轻松松也能够把阿娘照顾好!”
“明明是我最好!”
“我才是!”
后面追出来一个拾荒的妇人,看起来正是这几个小孩的母亲。小孩的叽叽喳喳的欢乐被妇人的喝止声冲散,他们便由嬉戏转而去帮妇人捡拾柴火。
忽而姚雵眼前恍惚,他看到虞城遍地凌乱荒芜,家家门户破开,孩童的哭喊久久不绝,撕心裂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个个城民接二连三地倒下,天空一片昏黄。
姚雵被这场景震喝得倒吸一口凉气,醒转过来。
虞城仍旧平静,小孩被妇人赶回了家,姚雵却心有余悸,他不知道虞城这样的平静还能够维持多久。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想去再巡查一遍,看看虞城的巡防还有没有什么错漏。
他到了东南城角,见一个老汉正与兵丁起了什么争执。
老汉身上的包裹正在被兵丁拽走,被老汉死死拦住。
“我从小到大都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哪有你说的什么风险?你们仗着手里有点势力,净欺负人了!”
姚雵走过去,见城角有一处隐秘的缺口,被灌木丛遮蔽住,老汉从这里开荒砍出一个小口儿,从这里进了城。
老汉家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据他所说,从这里进城,要比从城门进城回家方便,不用绕路。他从小就经常这么走,不明白为何如今又不让走了。
姚雵也知道这些兵丁拦住老汉是为何。出了盐仓被烧的事情,现在城民进出虞城都要在城门接受排查,以确保城民的安全。
老汉从这样不知名的小口子进出虞城,确实是一个隐患。
包裹被兵丁撕扯破了,从里面掉出了一把砍刀。
兵丁眼疾手快就把掉在地上的看到一脚踢开,防止了老汉的争抢,又捡了那把砍刀,问那老汉:“你带着这个做什么?”
老汉吼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然是出城去砍柴,没有砍刀,我拿什么去砍柴?”
兵丁又说:“为什么不去城门进?你没有想过万一有歹人也从你这小口子进了虞城,虞城就危险了。”
老汉答道:“那是你们的事,管天管地,你难道还能管得了我怎么回家吗?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儿,这里哪里有口子,哪里有坎儿,我比你还门儿清!若是要论这虞城东南角的安全,你们还不如我哩!”
兵丁劝说:“老伯,你从这里回家,又在你身上搜到了砍刀,按规矩,这是要上缴的。”
老汉破口大骂:“缴你**!我就指着这把砍刀过日子,没了它,你们索性把我的命也拿去!”
眼看场面就要混乱,姚雵上前制止道:“老伯,砍刀不收了,您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