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了眼,留心着虞府的动静。
时疫之初,阿四病倒之时,曾把牧正的权力短暂地交给过韶康。时疫盛行的那几天,韶康大概把阿四手底下的几个得力之人了解得差不多了。
就算有几个不了解的,也都在时疫中丧了命。权宜之计,韶康在混乱中补了自己人上去。
他一直在等虞睿回城。虞睿对韶康惯会出尔反尔,韶康想着,若是这一次虞睿再推脱,他未必撬不动阿四手下之人,再联合临华阁的几个自己的心腹,待时机一到,必让虞城易主。
韶康静悄悄地便到了扶英房门口。
他甚至期待着一声令下,虞城变天。
思索之时,虞睿将房门打开了。
“城……城主,您回来了?”
终究还是有些紧张。
幽暗的夜色,看不清彼此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虞睿示意韶康到正堂说话,雨声细密,倒缓和了二人之间的氛围。
“来,这是那老遒人给我的信物。”
虞睿张开手,递给了韶康一块玉牌。
韶康错愕:“这是……”
“虞城城西三百里,曾有祥云现世,为有虞氏治下之纶城。我告诉老遒人,那里有我的一个得力之人代管,却不知是何出身。”
“老遒人听我这样说,便交给我这块玉牌,让我有机会交给纶城主。”
“现在这块玉牌是你的了。”
韶康听得不甚明白:“纶城之主?城主,您的意思是?”
虞睿道:“你也知道,纶城离虞城有些远,虽同在有虞氏之下,我却鲜少管过纶城之事,只待每年进贡如常,便也算巡视过一番。”
“所以我想,把纶城交给你。”
虞睿这番举动却完全在韶康意料之外。他原本想着,如果虞睿此番能够帮他联系到斟鄩城内部之人,便已然算信守承诺了。却不曾想过在此之上,虞睿还会把治下的纶城也一并交付于他。
虞睿轻提嘴角,问:“傻了?纶城主,你接下来的担子,可比在虞城时都要重了。”
韶康傻了好一会了,握着手里水润的玉牌,末了才跪拜在虞睿面前:“谢城主!韶康定不负城主之托!”
虞睿笑笑,让韶康早些去休息。在韶康看不见的地方,虞睿藏在衣袖之中,手腕处绑了一根红线。
一条葱聋线。
几日前,在姚雵着手恢复虞城秩序之时,他便悄悄找过阿四,询问韶康有无异动。阿四把自己手下的人事任免告诉了姚雵。几日后,那被替换的几个牧正手下,都被姚雵派人盯着。
韶康借用人手不足为名,在虞城监牢借出了好几批囚犯,姚雵又去找了荆伯,荆伯说,韶康来接人时,他又筛了一手,借出去的人都跟着荆伯的眼线,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姚雵把这几日虞城的概况差人快马加鞭报给了在斟鄩的虞睿,拿到了虞睿身上的城主玺印。虞睿知道虞城之事后,又特意再去找了老遒人,才有了方才虞睿说给韶康的那段对话。
乐儿这几日又回了临华阁,四事大夫之间的关系乐儿之前已有了解过,她去找了“板直哥”东事大夫,又找了个机会联系上那时在一旁默默皱眉的女要员。
那一次乐儿初到临华阁,她便留意到这个要员,想是她知道这临华阁中更深一层的关系。姚雵把虞睿送来的玺印交给乐儿,让她在临华阁办事少了些阻碍。
城西和城北两个大夫和韶康走得近,乐儿便在城中的西面和北面种下几颗藤条,必要之时,把这两个方向的联系切断。又告诉城东和城南,如果听见什么风声,管好自己就好了。
韶康以为这一晚,虞睿回来得静悄悄,所以姚雵和乐儿都还没有醒。却不知,姚雵和乐儿这一晚并没有在虞府。
他们知道虞睿今晚会回来,也知道虞睿会找韶康谈话。在姚雵派去给虞睿送信之时,姚雵便在信中预备了一根葱聋线。
在虞睿找韶康谈话的当下,乐儿和姚雵已经守好了虞城可能会受韶康调控之人。又通过葱聋线知道了虞府的动向。姚雵手握着城主印玺,若韶康真的又非分之举,今晚便是清算之时。
虞睿也知道,韶康怕是再也无法留在虞城了。
刀刃相见毕竟是下下之策,虞睿便退了一步,把治下的纶城交给韶康,有了自己的一小座城池,再留给他和斟鄩联系的方式,让他不要再惦着虞城里的位置。
当韶康带着意外之喜的玉牌和许下的纶城回了后院,虞睿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通过葱聋线,对姚雵和乐儿喊道:“没事了,回来吧。”
乐儿举着芭蕉叶子挡着雨,趟着水坑走回虞府,问:“所以韶康以后会离开虞城吗?”
虞睿隔着葱聋线回答:“他以后在纶城的时间会多一些,在此之前,他会好好把庖正之事教给你的。”
乐儿不解:“叔,接下庖正的位置,若是以后我想出门玩,岂不就没时间了?”
虞睿笑道:“这就要看你学艺精不精了。韶康之前也曾三天两头帮我去巡视纶城,一去就是好几天,临华阁不也没乱吗?”
姚雵道:“还没正式上任就想着休沐?乐儿,到时我让荆伯安你一个渎职的罪名,然后关到我这儿来,我要日日盯着你把临华阁的事情做完。”
“那还不如现在就请示城主,把临华阁合并到监牢去,以后我吃住都在监牢,让四事大夫有事也到监牢里去,然后每天进进出出的,就找你去审批,烦死你!”
二人说着说着,便一同到了虞府门口。
姚雵反驳道:“好啊,让我爹现在就签下命令,明天就合并监狱和临华阁!”
虞睿听不下去了,跑到虞府门口道:“二位大人深谋远虑,我看不如这城主的位置就让你们轮流当去!”
虞睿说这话只为了逗趣儿,姚雵还是自觉地把城主玺印交还给虞睿:“这玩意儿烫手,您老自个儿好好收着。”
虞睿解下手腕处的葱聋线,问:“那……这好东西,你们会不会收回去啊?”
乐儿倒是想收回来的。之前好几次乐儿半夜在虞府睡不着,又不想兴师动众跑到隔壁去找姚雵时,她便会用葱聋线悄悄联系姚雵。
若是城主日后也戴着葱聋线,那多不方便呀!
只是不知为何,乐儿现在好像也学会些所谓“人情世故”,不好意思开口要回去了。
姚雵道:“爹,这东西您千万得自个儿留着。你都不知道,乐儿半夜闹觉的时候,吵得我睡不着,您也一定要好好体会一番!”
乐儿急了:“哎呀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虞睿见二人这模样,倒也明白了这葱聋线是他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些小秘密,他一个半老的人也没必要跟着年轻人掺和了,笑呵呵地便把葱聋线还给乐儿。
虞睿想起一件事,低声问:“话说回来,雵儿,你现在都有心腹之人,能做你的眼线了?”
姚雵闻言一愣,这些人,都是小鹖组织起来的,虞城的人对他们都不熟悉。
“呃……”
虞睿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的心腹,你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说与我知。”
“夜深了,别再让韶康听到些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回吧,你们两个隔着葱聋线可以说些悄悄话,我从回来到现在都没和你娘说过几句话呢!”
临走时,乐儿还想提醒虞睿什么,还未开口,只见虞睿点点头道:“我知道,小圆的事,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不会过问太多。”
乐儿这才放心回去。
若是韶康去了纶城,那他和小圆之间的联系就少多了。乐儿先前已和小圆谈妥,放一个她留在虞府,也不至于要赶尽杀绝。
可乐儿还不知道,小圆此番留下来的麻烦事儿,还远远不止这些。
隔天清早,天还未亮,虞睿紧急传了医正过来。
第50章 【虞城】燥火 她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虞睿传唤医正的声音颇为焦急,把虞府的人都喊醒了。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虞睿冲出房门,慌里慌张地看了一圈循声而来各位,而后把乐儿拉到扶英那里去。
“医正还没来,乐儿,你快看看。她从后半夜就一直说头晕,方才忍不住吐了,到现在都止不住呕!”
虞睿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拉着乐儿过来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乐儿虽救过姚雵一命,就算巫医不分家,乐儿自认为自己在治病救人方面还是惯行巫术,草药行医方面,还是得看医正。
“城主,还是先让医正来看看吧。”
乐儿只粗略地瞧了一眼,扶英并没有受邪祟侵扰的迹象。待医正接到命令终于火急火燎地赶到虞府后,乐儿自觉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