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停下来,你听,”父亲把手上的火球一纂,四周黑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西北方向,林中隐约蔓延着的点点火光。
“好像有人在喊,好多人。”
乐儿也把手心里的火球收起,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乐儿听出了喊声的内容:“他们像在找人。”
四周一片漆黑,仅剩的天光也被枝杈拦住去路。女孩攥紧的手心里蹦出一两颗火星子,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芒好像惊醒了静立在这里不知过了几百年的树林,风声传来,树林也像那人声一样,竟阵阵哀嚎起来。
“找人……”乐儿像是想起什么,“阿爹,往回走,刚刚那里好像有个人。”
小女孩拽着父亲的手,把手心摊开,火球又长大起来,往回穿进一片灌木林。
藤蔓和枝杈相互交缠着,拦住了女孩的去路。父亲左手一挥,密枝如蛛网的藤条就自动散开来,缠绕住其他遮挡的树杈,往四周拉开去。
“今天是他们冬狩,会不会是受伤的野鹿……”
父亲还没说完,在火光的映照下,灌木丛中分明映出一张染血的人脸。
横生的枝条把这个人遮蔽住,若不是知道这里有一个人,谁都不会费这么大的劲开荒到这里。
小女孩嫌这长得比她还高的枝杈碍事,手中火球一摧,周围的灌木不见明火便已化为灰烬。那人的样貌也清晰起来,是一个少年模样。
父亲看着烧成灰烬的灌木,只觉汗毛歘地竖起来,打了个寒战:
“阿爹不是说过,遇到草木挡道,不要老是一把火就烧死,好歹是我的女儿,叫这些草木让开一条道就是了。”
“可是阿爹,我也跟你说过,我的草木用起来没有火焰顺手。可能是我像阿娘多一点。”女孩反驳说。
借着火光,乐儿看见少年的胸口被刺了一个大洞,有血肉被撕扯的痕迹,依稀还有血渗出来,最开始流出的血已经变黑凝成霜,渍在衣服上。嘴上的血蜿蜒着流到耳朵根、脖子上,虽然火光是红色的,但还是映不红少年惨白的脸色。
她用手一挥,把少年身上的寒气都化开去。父亲摸上少年的脉搏。
“按理说,一个凡人流这么多的血,早该死了,可是他还有一口气。”父亲说着,伸手抚上少年的胸口,藤蔓一样蜿蜒的绿光在那人的伤口上生长开来,把伤口暂时嵌合了起来。
小女孩把手搭在少年的心口处,观察了一阵,说:“心脉有一团……唔,白色的光护着,所以没有死,但是现在我看不清是什么。”
小女孩抬眸,看着父亲,父亲也看向她。
“看我没用,我驮我的宝贝女儿都驮不动了,驮他就更不行了。”
父亲看着女孩抿起的嘴,打趣着说:“乐儿,你比阿爹要善良,如果你想救他,试试能不能扛得动他?”
乐儿看着比自己身长多出一倍的人,果断放弃扛他回去的想法。转身望向刚刚有人声的地方。
“他们好像没有找到这个方向来,你在这守着,我去引他们过来,他就有救了。”乐儿说着,正要过去,就被他父亲喊了回来。
“傻乐儿,你怎么确定他们要救的就是这个人?你怎么确定他们是来救他而不是杀人灭口的?”
“我自是知道!”
父亲坐在少年身边,双手向后撑着地,仰起头看她。
“第一,这个人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的凡人穿得起的。第二,可能我比阿爹耳朵要灵一点,听得出那边的人喊的是少主……语气还比较着急。第三,这个人本来就要死了,如果不死野兽也能吃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深更半夜这么多人举着火把在找,闲的?”
父亲点点头,有意压着不听话向上跑的嘴角,像看着自己精心培育出的名品花卉一般:“去吧,小心点路。”
“不用走,用藤蔓引他们过来就好。”
“引他们过来之后怎么解释?总不能被说成是我们害了这个人吧?”父亲询问地看向乐儿。
“唔……”乐儿好像也犯了难,“我们可以留一盏灯在这里,然后趁他们还没到的时候离开?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我们了。”
“是个好主意。”父亲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今晚又只能在树上过夜咯,城门关了,不跟着他们找人的时候混进去,我们今晚就进不去了。”
“那我们打扮成他们的样子?我不——想再睡树上了阿爹!”
乐儿看向父亲,奈何父亲眼神都躲到树梢上去了,一副“别问我”的样子写在脸上。
乐儿一急,走过去伸手按住父亲的脸颊,把父亲游移不定的目光强行对上自己:“快说呀!”
父亲眨巴眨巴眼睛,被女儿的手挤得嘟起来的嘴蠕动着说:“我不是说过,这里有一个叔叔是阿爹的好朋友吗?”
父亲手指向躺在地上的少年,说:“这个人长得和好朋友一模一样,应该就是他儿子没错了。”
“所以你认识这个人的父亲,也就是说……”乐儿松开手,往后挪了两步,嘴里喃喃着,“你认识城主?!早说嘛……”
乐儿双手捧着火球,火球向上生长出藤蔓一样的火鞭子,在空中舒展了一番,忽而那火鞭转换了颜色,变成围绕着莹火虫的绿莹莹的线条光亮,向人声的方向伸过去。
随着光亮的指引,人群终于举着火把向这边涌过来,奈何他们□□凡躯,披荆斩棘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这么慢……”乐儿嫌弃地拍了拍身上被灌木蹭出来的灰,说,“要是我,一把火烧出一条路出来。”
“不准烧!”父亲听见女儿这样说,瞬间严肃起来,说道:“记住阿爹来之前跟你说的话。”
在走得最快的几个人后边跟着的,就是城主虞睿。
父亲和女孩知道现在多说无益,自觉地把路让出来,让他们的人去救少年。几个手快的下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先把父女二人控制起来了。
乐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心想,大胆凡人,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们……
虞睿跳下马,慌里慌张地察看了一遍浑身是血的儿子,碰也不敢碰,着急之下正要把火气撒到这两个陌生人身上,还没开口却像先被泼了水,他看清了这个父亲的模样。
父亲晃了晃手腕上绑着的绳子:“能先松开吗?勒着疼。”
“柏染?是你?”
乐儿在一旁嘀咕:“还真认识,怎么哪儿都有人认识你。”
柏染失笑:“对对,快,先帮我女儿松松手,再绑着她要不高兴了。”
虞睿显然还没弄清楚柏染有了个五六岁大的女儿,闻言亲自过去解了乐儿的绳索,再解开柏染的。
虞睿的手下显然也没有搞清楚状况,自从他们侍奉虞睿为城主时,还没有见过城主对哪个人这么客气的,所以他们才每次见到“疑似犯人”的人,想都不用想先绑起来再说。
柏染转了转手腕,拍了拍虞睿的肩膀说:“我……恰好碰见令公子,虽然模样凄凄惨惨,但好在性命无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总之……先回城吧?”
虞睿猛地回过神来,叫人好生护着姚雵回去。自己又牵了匹马给柏染。
——
第4章 【虞城】驺吾(1) 有惊无险,驺吾现……
一行人好不容易把姚雵安放在床上,又有一堆医正围在姚雵身边,看看眼睛,摸摸胸口,把把脉,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看着少主胸前的血洞似又有愈合之势,最后一致地认为,少主此番,想死不易,要活也难。
虞睿见柏染在这儿,本也不指望医正来救治,吩咐他们都先出去,转身说:
“柏染兄,我知道你有能力,你……你救救我儿子,我知道,我……你来我这,我很高兴,我本该好好招待你,但是……”
虞睿语无伦次的样子在柏染看来有些滑稽。他从小看着虞睿长大,见他遇上事情,每次都很慌张,但又不出意外地,每次都能处置妥当。
就像一个老是会碰倒东西的人,偏偏每次都能把自己碰倒的东西接住,好像天生自带过长的竹竿和合适的兜网。
就像这次的兜网是柏染。
柏染点点头,抚上虞睿后背,示意他放松下来:
“我还在想,你这些年,城主都当上了,怎么还爱丢三落四的,举行春狩都能把儿子丢了。”
“没事,你儿子能治好。但现在我没有这个能力,”柏染对虞睿说,“你别慌,让我女儿试试。”
“好,好……”
这时,房间外面突然有一女子询问的声音:“阿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虞睿闻言过去开门,柏染见他扶着一个盲女进来:“没事,雵儿贪玩,我到现在才把他找回来,他今天玩累了,就先睡下了。”
那盲女目不能视,可衣裳却是流光溢彩,只是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黯淡无光。
“没出什么事吧?”盲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