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英道:“小圆是你的父亲带来的,你觉得呢?”
“我只知道小圆最终的目的,是要救回三苗国。至于她在虞城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与我无关。现在,小圆只是您的贴身婢女,并无其他身份。”
之前,碍着小圆和柏染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扶英和虞睿商量了许久,却一直不敢随意处置了小圆。现在有了乐儿这句话,扶英倒是好办多了。
小圆是她的人,对她有完全的掌控和处置权。
“虞城的时疫治好了吗?”
乐儿答道:“正在治,会治好的。只是这损失的人口怕是要过半。”
“死了人,和换回三苗国之间的关系,你知晓吗?”
前有公田上小圆放置绿松石的事件,后又有虞城时疫,单纯从这两件事情来看,乐儿猜不出小圆要做什么。
“我不清楚。三苗巫蛊之术,我涉猎不深。”
扶英问:“那若是,这时候处死了小圆,万一以后虞城留下了什么隐患,你有办法善后吗?”
乐儿沉默了。
巫蛊之术神秘繁杂,她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见乐儿不语,扶英也明白了:“那就还是处置不了,只能防着。可是,防人甚于防川,小圆的心思举棋不定,我无法预测到她还会做什么。”
乐儿取出了在讙朱国南方,三苗遗址上捡到的绿松石银饰,把它放在扶英手上,说:“夫人,此行我拿到了这个,是三苗国的遗物。或许我可以试试,先用它稳住小圆。”
“好。”
——
观象台上,姚雵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城民分发汤药。病情有了缓解,人们也都放下心来。
韶康悠悠转醒,环视一周,看见了姚雵。
“少主,你回来了?”
姚雵交代完工作,对韶康道:“这十天,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没有你稳住虞城,虞城早没了。”
韶康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觉得不安。
姚雵说的是“这十天”,也就是虞城起疫后的十天。
十天之前,虞城为何起疫,姚雵没有说,韶康知道,他心里也在怀疑。
他这次是纯纯被小圆摆了一道,后面越想越气。虞城的疫病和小圆脱不了干系,城主回来必定是要处置她的,可若到时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姚雵有些难以开口,却还是说了:“……哥,你比我有经验,后续虞城的救治,我还要仰赖你。”
这重新叫回的一声“哥”,让韶康颇有些不适应:“少主,我相信乐儿姑娘的能力,也验证了珠鳖鱼的疗效,救治活人,于当下的虞城不是问题。倒是这已经病死之人,疫病发展太快,新挖的坑还来不及掩埋,许多尸体就这样露天放着,我怕还是会有传染疫病的风险。”
乐儿从虞府赶了回来,道:“我有一个办法,把尸体集中归拢到一处地方。”
“烧。”
乐儿朝姚雵点了个头,示意扶英已经安然无恙了。
得了姚雵的指示,兵丁们挨家挨户运送着尸体。天亮时那一户没了儿子的家人,母亲的额头上淌着血,像是原本想随儿子去了,可是没走掉,仍旧死死地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肯撒手。
可兵丁接到的命令,是不错漏任何一处可能发生传染的隐患。
“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去哪儿?你们别动他!放手!放手!”
兵丁没有理会这个母亲的警告或是哀求,从她手中抢过尸体就走了。母亲追了出来,跟着儿子的尸体一直来到万人坑——这里现如今是一座尸山。
母亲被兵丁拘在了原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扔在尸山之上,成为这座小山中不起眼的一员。而后她惊恐地发现,和这些尸体放在一起的,还有成堆的柴火,有人正往这些尸体和柴火上面浇上液体。
母亲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
只见尸山轻易被火把点燃,她的儿子被熊熊的火焰吞没。
“啊!我的儿子啊!”
火焰阻隔了母亲和儿子,儿子在火光中静静地沉睡着,听不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
母亲跪倒在地,绝望之余,她偶然瞥见在尸山火堆前,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人。
乐儿要确保这些尸体连带着蛊毒焚烧殆尽。若是柴火和油不够,她还要悄悄帮衬一把。
“都是你们,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人!你们丧尽天良烧了我儿!”
母亲眼中蕴着极致的怒火,压抑着,恶狠狠地盯着乐儿和姚雵。
可她只是一介民妇,贸然冲过去只会是以卵击石,她很清楚。
乐儿没有看见远处的那位母亲,在一旁对韶康解释道:“死的人太多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若是集中埋葬,夏季多暴雨,保不齐有些病毒还会随着水位上涨洇出地表,烧了才不留后患。”
韶康应着“是”,远远地看见那个被束缚住挣扎着的母亲,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酝酿起其他的事情。
乐儿问:“疫病之后,如何恢复虞城的运作,庖正大人心里有主意了吗?”
韶康点头道:“待疫病彻底结束,我会和牧正、车正商量,逐步恢复虞城的事宜。”
姚雵不解:“车正?这关荆伯什么事?”
“是这样的,疫病之后,城里的劳力损失过半,可农时却耽误不得。除了放出些监牢里的人帮忙劳作以外,可能还要从巡城的兵丁里抽出一部分到公田,作为劳力的补充。”
“再有,经此一疫,虞城的储备多有空缺,等城主朝贡回来,还要等他拿主意,或许……要从别的城国那里交换一些物资填充储备。”
姚雵点头道:“这么办,我觉得行得通。你主持,我们配合。”
第48章 【虞城】进退 这个小圆,够险,也够意……
虞府。
经过幽禁小圆的事件之后,虞府的护卫都默认了乐儿说话的分量。
乐儿回了府,她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处置小圆。
“把小圆抬到我房里来。”乐儿对护卫说。
护卫的手脚还算温和,架着小圆扔到乐儿房里去,小圆身上的软骨散还未解开,手脚也仍被绑着,被扔下时双手也无力支撑地面,脸颊便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乐儿脸色有些阴沉,从窗台上抱起那棵之前种下地茶花,放在了桌上。三个月过去了,茶花已经长开了几片绿油油的叶子,还小小地孕育着一个花苞,如果不细看,还以为这个花苞只是普通的一个芽点。
乐儿语气清冷,道:“我本有心让它开花,奈何虞城的气候,养不好这棵娇嫩的茶花。”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小圆不语。她知道她着急了些,或许不该在没有其他退路的时候就冒险让虞城染上时疫,现在虞城的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可她却难活了。
“城主回来,必定不会再留你这个祸患。但城主算得精明,若是你对虞城还有一些用处,他仍然会留你一命。”
小圆还是一语不发,这让乐儿有些恼:“怎么?三苗国就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这样的人身上吗?看见大势已去,连反抗求生都懒得了?”
这话激得小圆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明白,乐儿知道她的来由,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就是让自己来到虞城的起因。她爱她的父母,愿意为了三苗冒险在虞城生活下去寻找契机,可她还没有坚强到让别人轻易评判她的做法和努力。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随意指摘?
乐儿继续道:“算了,就当是我阿爹看走了眼,带你来虞城添乱。三苗主也看走了眼,他这个女儿实在不中用。”
小圆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只是仗着有一个神巫做你的爹,你算个什么东西!”
透过茶花的缝隙,乐儿盯着小圆那双激动的眼睛。只要心有波澜,乐儿就有机会说动她。
“你要知道,若是现在虞城还留你一命,顶多是为了多一个保险,防止你在虞城做的手脚留下什么隐患。如果这样,你以为,你在虞城的日子还能有多好过?夫人的贴身婢女?哼!怕是连奴隶都算不上,只是个会喘气的活物罢了。”
“可是坦白讲,我需要你。否则,我也不会给这个机会,让你在茶花开花之前想清楚,与我合作。”
小圆笑道:“只是另一个陷阱罢了,我若是答应了,以后就要受你的摆布。我尽我之力,若是能换回三苗国一条生路,算是报了与我生命的恩情,若是换不回,我便重回虚无,无知无觉当比受人摆布好过。”
乐儿道:“山茶花长在南方山涧,需要常年湿润的空气,在虞城,就算经常浇水,花苞未待开放便会凋零。就算我用草木的灵觉催生它,也只会让它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