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康默默观察着阿四的症状,虽然阿四起病并不像扶英那般危急,却也来势汹汹。
“四伯,怎么了?找医正看了吗?”
“没、没事,”阿四清了清嗓子,道,“夫人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城主临走又着急,把医正都召去了。我这不碍事,就别给城主添乱了。”
韶康试探着问道:“您早起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接触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阿四闻言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是指什么?”
韶康道:“四伯,现在情况有点不对。您想想,城主明天就出城了,您和夫人又不约而同都染了病,若是再过几天群龙无首,虞城危急啊!”
阿四明白韶康话里有话,也不和他兜圈子了:“直接说。”
韶康正色道:“挡不住了,城主出城之时,就是虞城起疫病的时候。趁现在情势还早,四伯,要把这疫病的源头先控制起来,您清楚我说的是指什么。”
阿四犹疑道:“且不说疫病的事情是否属实,你为什么不去禀报城主,反而来找我?”
“您能延迟城主去斟鄩朝贡的时间吗?”
韶康这话说得婉约,却不容阿四质疑。朝贡若是误了日子,谁也无法保证寒浞会不会皆由这个事宜再对虞城发难。
“若是延迟不了,明天之后,虞城由谁扛事?只有你我了。我不找您商量,还能去找谁呢?”
“至于动机,这次您大可信任我。这一次,我不想让虞城出事。否则,我大可以跟着城主去斟鄩。”
虽说韶康刺杀过姚雵,可当韶康说出“不想让虞城出事”时,阿四是相信他的。
最初虞睿收留韶康时,阿四就和虞睿建议过,此人不可在虞城安排重要的职位。可当时虞城有才之人稀少,就算有几个得力之人,遇到大事之时,仍旧显得杯水车薪。
虞城不乏类似时疫的危急时刻,阿四曾经都看在眼里,他是相信的,韶康有好几次在虞城力挽狂澜,他的庖正之位并不是依赖于他夏后氏的身份,而是他好几次救虞城于水火之后得来的。
他曾问过韶康,若是虞城扛不住寒浞的威压,韶康是会选择弃城而逃,还是选择和虞城共存亡。他记得清楚,当时韶康曾言,若是虞城不在,当以殉城许志。
甚至到最后,阿四虽然仍旧提醒着虞睿要小心韶康,可当冬狩之时姚雵出事,阿四竟有些不相信真的是韶康下的手。
韶康根本也离不开虞城。
阿四问:“既然你说我可以相信你,那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你和小圆有些什么联系?”
“我清早看见小圆出了虞府,夫人起病后,我问了她,她说虞城会有疫病。所以四伯,我们要按照疫病的程序办,源头就是小圆,但现在重点已经不在小圆了。”
阿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妥协一般,说:“我会组织城民,凡是与我和城南废品堆有联系的,都控制起来。”
“谢四伯!”
得了阿四的支持,韶康又马不停蹄地赶回虞府。姚雵和乐儿已经准备好了,虞睿还在叮嘱他们一些事情。
见韶康过来,虞睿问道:“怎么了?”
韶康很郑重地跪拜了虞睿,而后才起身说道:“回城主,夫人的病情,像时疫,那我们就不得不提防,虞城的时疫有没有扩散的风险。”
他又朝着乐儿解释道:“现在医正们还没有研究出药方,我方才去问了四伯,确实已经有其他人也开始出现症状了。”
“这……”
“所以,乐儿姑娘,稳妥起见,你们此行去寻珠鳖鱼,不能只准备夫人的一份,恐怕……要取够一整城人的分量。”
虞睿正要问些什么,又被韶康打断:“城主放心,朝贡的时间误不得,您且安心去。我已经和四伯着手分离染病的人群了。保证撑足十天。”
没有人在这当口敢多置喙,只听虞睿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把小圆控制起来,不许她再出虞府。”
在这件事情上,虞睿没有选择了。
乐儿见不得屋里气氛凝重,也不理他们心中的九曲回肠,便道:“我们准备好了,先走一步。”
——
扶英房门口忽然多了许多护卫。小圆并不惊奇。
扶英起了烧,小圆一遍一遍地用湿布巾帮扶英降温,又帮她擦拭着手心里的汗。
有天晚上,虞睿不在,扶英也是轻手轻脚地进了耳房找小圆。
那天夜晚是出奇的清寒,小圆窝在床上,对着窗外出神了许久,没有听见扶英在喊她。
天地自宽,她却如水中一蜉蝣。
扶英进了耳房,小圆才恍然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服侍,扶英却让她坐了回去。
她见扶英嘘嘘披了一件大氅,身形却是清瘦,摸索着合上了门。
耳房扶英不常来,也是个陌生之地。扶英摸索着坐到小圆床前,温润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怎么了?有心事?”
小圆把自己手里的碳炉递给扶英,说:“耳房阴冷,夫人小心凉着。”
扶英接过碳炉,顺势握上了小圆的手,问:“我打扰了你的心绪了。你兴致不高,可以和我说说怎么了吗?”
小圆沉默了许久,扶英也并不着急。不知为何,那天晚上,小圆难得对扶英卸下心防。
“夫人,我想家了。”
扶英顺着小圆的手,摸到了她的脸颊,触手却是湿润。
她用手轻轻抚拍着小圆肩头,道:“来,先别把自己团成一团了,气不顺,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的。先躺下。”
扶英的话语似乎有某种魔力,听得小圆恍恍惚惚,也忘了去回绝说这样不妥,很听话地便躺了下去。
扶英问:“你的阿娘有没有哄过你睡觉?”
小圆想了想,答道:“夫人,我不记得了。”
“夜深了。再想家会把自己想出毛病的。我要是不来,再过几天,小圆就要成聋子了。”
她缓缓说着,手上也是一刻不停轻轻拍着小圆。
“小时候,雵儿闹觉,我就唱歌哄他睡。你闭上眼,我也给你唱一遍。”
“唔……”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阿娘说哟,月娘来了。明月晦晦,不见地堂,阿娘说哟,月娘含羞……”
扶英的歌声在空气中轻轻摇曳着。小圆盯着扶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何时眼睛朦胧,透过一层水亮的光影,小圆看着扶英模糊的身形,迷离间呢喃了一句。
“阿娘……”
那天晚上,小圆不知扶英何时离开了耳房,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好的一个梦,梦里家人都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围着篝火偏偏起舞,银饰在月光和火光中交映生辉。
隔天,当小圆再去服侍扶英的时候,扶英神色如常,好像那个像母亲一样朦胧的声影哄着她睡觉,只是清寒的月夜中温暖的错觉。
小圆一遍一遍仔细擦拭的扶英的身体,也不管外面如何嘈杂,不知不觉就哼出了声。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
“阿娘说哟,百病自消。”
——
乐儿和姚雵出了城,不见人烟时,就让驺吾出来。
驺吾有些奇怪,整只虎精神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一出来就往姚雵身上蹭。
乐儿没见过驺吾这副样子,刚想问姚雵,话还没问出口,她便已然知道答案了。
不是驺吾没精神,是姚雵没精神。
他好像没发觉驺吾的不对劲,抱着乐儿骑上驺吾,自己大跨一步坐在后头,便让驺吾往东边飞了。
乐儿在驺吾背上差点被云层迷晕过去,便转过身去,有些气愤。
姚雵心里五味杂陈。
“你心神不定。”
姚雵苦笑。
乐儿心头不满的情绪更重了。拍了拍驺吾,让它先落了地。
姚雵不明所以:“乐儿,怎么不走了?”
“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走吗?”
自从来到虞府,许多时候,乐儿都是听从姚雵的。只是看着姚雵从扶英染病后魂不守舍的样子,乐儿第一次对姚雵生气起来。
乐儿抚摸着驺吾,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怎么走,你究竟认真考虑过没有?”
姚雵这才好似彻底醒过神来,却是支支吾吾。方才他的心绪不知飘到何处,现在才恍然发觉,他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乐儿一旦有了气,便是要全部发出来的。她这会儿可不管这么多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哥,你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你在犯糊涂。在虞城我可以处处都听你的。可是出了虞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想那些破人际关系了?一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