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当一个女使养着,怎么又不自觉说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扶英暗自嘀咕着,像是不满意刚才对小圆说的那番话。
她回忆起第一天小圆服侍她的时候,让她把桌上放果品的木盘子端出去,让后院的人去清洗,起先还以为她做事磨蹭,吩咐什么事情,她总要犹疑一会儿再去做,后来那一次,在小圆端盘子出去时,不小心跌了一跤,扶英却听见陶器碎裂的声音,她这才明白,自己是眼瞎了,小圆却是心盲,像一个初生婴儿一般,对这个世间还认不清楚。吩咐她把木盘拿出去,因为是用沉木做的盘子,上面还有雕刻,手感摸上去又沉又粗糙,和陶器差不多,所以小圆误把陶盘当作了木盘。
知道了小圆这个情况以后,扶英也没有多问,只是之后吩咐她做什么事情,总会再多加一句小圆能够认清的东西,帮助她去辨认,一来二去,扶英本想疏离她一些,只当她是个普通女使,却每次都忍不住多和她聊几句。
扶英感觉,每次和她聊起,颜色是如何区分、形状是如何辨别,总会宛如自己重新看见了。每次听到小圆微许惊讶的语气,扶英总会在早已昏暗的脑海里搜寻一些她见过的精致物件,想告诉她,看,它多漂亮啊!
于是才不知不觉总和小圆分享吧……
小圆一路安安静静地跟在阿四后边,一开始,小圆只是规矩地像一个女使一样低着头,她从虞府出来,看着路面最开始用的长条平整的大石条砌成,越往外走,石条路上就越沾满些黄色的泥土,而后平整的石条就替换成了鹅卵石铺成的路,路面也变窄了,刚融了雪,小圆踩在石子路上,差点滑了一跤。
“小心些,小圆姑娘。”阿四回头温声嘱咐着,“这里不像在虞府,路会越来越难走,小圆姑娘不必拘谨于女使的礼仪,还是仰起头来看路吧!”
“是。”
阿四了解小圆的情况,他还没带她到过虞府外面,现在的小圆一定感觉外面的世界应接不暇,所以阿四也有意放缓了脚步。
小圆的第一感觉是广阔而明亮,走在其间,她才切实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可越是觉得自己渺小,反而越能确定自己存在着,看着、听着、触摸着、感受着这个世界。
再往外走,石子路都不见了,变成了泥土路,大雪融化后的泥土泥泞难行,仅能容下一两个人走过,阿四走在前边都避着泥坑走,但小圆踩着泥坑却感觉很新奇。放眼望去,是看不见尽头的公田,头顶铺满了高高的鱼鳞云,风吹来,有沙沙的响声,小圆抬头一望……
树梢的缝隙,那是自由的形状。
阿四走上一处高台,高台上是早已在这等候的韶康,台上还有一个大鼓。
小圆再仔细看田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大鼓。
阿四拿着鼓槌,示意小圆最好捂住自己的耳朵,怕鼓声刺激到她。
见小圆捂好了耳朵,阿四就开始抡起鼓槌敲鼓,韶康在一旁,也举着一面大旗开始挥舞,旗面上的花纹,是驺吾。在周围的高台听见这边的鼓声,也开始敲鼓传声,鼓声就这样在公田传开来。
一阵一阵的敲击,像是敲在了小圆心上,自己的心也开始砰砰地跳,小圆试着放开手,那鼓声既沉郁又响亮。
听见鼓声信号,在公田里劳作的人开始朝阿四这边聚集起来。
临近先到达的人朝着阿四行了礼,说:“牧正大人。”
第22章 【虞城】初服于公田(2) 重新开始的……
牧正这个职位,管理着虞城城民的集体劳动。阿四除了是虞府的管家以外,另一个身份便是虞城的牧正。
“小圆姑娘,你也上高台来。”趁着公田里的人还没有聚集好,阿四把小圆领上高台,与韶康并立在两侧。
感受着越来越多双眼睛观察着自己,小圆有些怯场,她不自觉地想看看韶康遇到这种场合该是什么反应,却只看见韶康有些严肃的神情,漠然地站在一旁。
看得出阿四之前对城民的组织都很有效率,到达的人自觉地列好队,他们认识韶康,加之之前春耕礼之后传出来的种种传言,让他们忍不住悄悄地在私底下议论着。
“旁边那位女大人是谁啊?”
“会不会是那位说要来接替庖正大人职位的人啊?”
“我在春耕礼的时候见过那位和城主站在一起的女孩儿,不是她。”
“是吗?那这位是……今天是想干什么?”
“不清楚……”
只要有开始攀谈的声音,这声音就会向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阿四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提了一口气喊道:“安静!”
高台下的人闻言肃静起来,等候阿四的吩咐。
“知道大家对近来的传言有些疑惑,都会在今天讲明白的,”阿四抬手示意韶康往前站,说,“庖正大人有些话,想对大家说。”
小圆刚刚差点没被阿四突然提声说话吓得一激灵,不过也迅速整理好思绪。今天从刚到公田时看到韶康,就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会儿见韶康上前却踌躇着还没有说话的样子,小圆忽然就看明白了,自己来到虞城的这些日子,虽然和韶康接触见面的机会不多,却还没有见到韶康如此心绪不定的样子,即使是春耕礼那一天之后见到的忽然失忆的韶康,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慌张过,只不过韶康尽力让自己的慌乱不彰显出来。
韶康在脑海里迅速整理着措辞。自那一天韶康向城主申请来公田帮小圆主持丰产祭祀之后,城主找韶康谈过一次话。
“你和小圆去公田,是真心想帮虞城吗?”虞睿平静地问着话,一字一句见却让韶康汗颜。
韶康迫切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再次上手接触虞城的事务,这就需要虞睿再次给予他一次机会,因此他必须向虞睿证明自己的忠心。如果抓不住今天这个时机,虞睿很有可能就把韶康雪藏起来,大可以对外继续谎称庖正大人需要休养,之后只是在需要祭祀的时候让他在暗处默默主持,立事任人的权力也会被收回让其他人去办,这样韶康就真的在虞城无权无职了。
所以无论今天虞睿和他交谈什么,关键一点就是要取得让自己去公田的机会。
“我之前做错了事情,但我在虞城这么多年,是真心想为虞城再出一份力。”韶康回答。
“之前春耕礼,你被肥卫咬的那一下,大家都以为你护主有功。”虞睿缓声说着,却字字有力,“但是我想让你,在大家面前,阐述自己的过错。”
虞睿抬头,观察着韶康的反应。
“城主大人,我,我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
“没关系啊,我告诉你。”虞睿笑着说,“从冬狩礼之后雵儿遭遇了什么,我都告诉你。承认自己记不起来的罪行,很为难吗?”
“……不是。”
“如果你想去公田,要把这件事向大家说清楚。你休养的这段时间,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少,不利于虞城的安定。”
“当然,这只是建议,我不勉强你。若是觉得难为情,公田里的事,让小圆陪着阿四去办,也是可以的。”
“城主!”听见虞睿不让他接触事务,韶康有些着急,“我去公田,我会……向大家承认我的罪行。”
“好。到时候,阿四会看着你,回去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说。”虞睿把手一挥,道,“回去吧。”
高台下无数双眼睛等待着韶康的发言,阿四就在一旁看着。韶康整理好思绪,说:“这些天,让大家担心了。”
“其实,春耕礼那一天,为城主挡下肥卫,只是为了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人群传来一些异动,阿四往台下一指,瞬间又都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是从小跟在城主身边的,城主待我如亲人,久而久之,我就萌生出一些错误的想法。”
韶康字斟句酌,希望尽量不让自己过于难堪,却绕不过这些事实,何况阿四还在后面看着,阿四表面上是在维持台下的纪律,其实韶康都明白,如果有一字一句说岔了,阿四都会制止。
其实最好的折中办法是故意说错,让阿四过来中断自己的发言,这样在台下的人看来,自己就像是被迫承认罪行又被阿四捂了嘴,说不出实情,在城民眼中的形象就会对自己有利。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自己在城主那里岌岌可危的信任将荡然无存,城主绝对不会再冒险让他接手事务,长远看来对他是不利的。
所以韶康最好的做法还是承认事实,至于怎么承认……
“少主这些年,也待我如长兄,事事想着我,在冬狩礼之前那几天,我忽然像着了魔一样,想着我不比少主差,我也有能力当城主,而且城主的儿子只此一位,只要少主出了意外,那我就有机会……所以冬狩礼那一天,少主迟迟没有归来,在虞林受了伤,是我做的手脚,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