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呢?借着我对你的信任,趁我出城之际将我家人毒杀殆尽,你这样的恶毒心肠怎敢与我并论?我下榻这张床时每夜都心安理得,不像你,怕得连神鬼之事也忌于提起。”
寒浞在床上又瑟缩了一下。
“我说得有半点不对吗?你为我臣子之时,我哪里听你提过要摒除神治?毒杀我一家夺得斟鄩之后,只怕你这卑劣又胆小之人夜夜不得安寝,才提起要彻底摒除神鬼之力施行人治。你若真心只为了让凡人获得权力,又何苦将斟鄩城门四界施下法术,让我这化为怨鬼之人不得靠近斟鄩半分?”
寒浞忽而惊跳起来:“对!你说的都对!桩桩件件皆在你测算之中!可这又如何?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守在这个位置上,斟鄩城民现在听从的不是你!也不是夏后氏!而是我!他们感念我能够倾听他们的诉求,感念我事人重于事神的决策!”
“而今天崩地漏,只有我才是这凡间唯一听从他们诉求之人,天地通路开启,人间神界又是一片混战,他们只会跟着我生,跟着我死!这样忠君之人,即使韶康破了城,他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
大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腐烂,左手已经是白骨森森:“你以为自己堪比炎黄,并肩尧舜是吗?我才不管这么多,你要如何用斟鄩城威胁韶康与他磋商,是你们的事情。我只管先把你杀了,斟鄩城、凡间抑或是神界今后何去何从,关我何事?”
见大羿将欲下手杀他,寒浞喊道:“等你这副身躯腐烂,在我的阵法之下,你这恶鬼就会魂飞魄散……啊!!!”
不待寒浞说完,大羿放弃了这副将要散架的躯壳,不顾斟鄩城缉杀恶鬼的法阵,从中抽离出来,黑色的魂魄在寒浞眼前风云搅弄,而后迅速朝寒浞猛扑过来,钻进他的身体,蚕食他的肉身,刑杀他的魂魄!
大羿道:“那便也将你这魂魄抽出来,看看是黑是白,看看你这魂灵,会不会最终也死于你自己布下的法阵之下!”
寒浞跪坐在床上,眼睛大睁,眼白裸露,眼珠堪堪翻至上眼皮。大羿钻入他肉身之后,寒浞便浑身卸了力,握着的刀自手边垂下,□□自心口开始变黑腐烂扩散,俨然一副死相。
而后自寒浞六窍升起两股黑烟,汇聚于顶端,一个慌乱要逃,一个死死将其困住。不久,在法阵的作用之下,两股黑烟燃起红色焰火,一齐魂飞魄散。
黎明将至,婢女轻推殿门,手捧洗漱用具进来,映入眼帘便是寒浞最后那般死相。怨气自他的心口不断翻腾,就算大羿和他已经魂飞魄散,滞留在寒浞体内的怨气犹如当初毒杀大羿一家的剧毒,将他的血肉一点一点化为尸水。
婢女看见寒浞眼睛大睁,嘴巴大开,跪在床上,心口可见裸露肋骨,在一旁还有一副已然化为骷髅的尸骨。她顿时砸了手上的盘子,惊叫着逃离大殿。
“共主死了!共主死了!”
空旷的大殿,宁静的清晨,这句话炸响于斟鄩殿中,群臣纷纷聚首,看见寒浞的惨状。
为首的老遒人轻叹一口气:“人心要散了,往后挣扎皆是无用。罢了,没有根基的人治,又谈何敌得过通路开启的凡间?也该收拾收拾,奉新主入城了。”
第118章 【斟潯】时有养日(3) 我把她召回来……
这天清早,韶康又陈兵城下,心中盘算着大羿得手的时机。他见城门上无人值守,城门又紧闭着,料想大羿已经搅得让斟鄩城无暇顾及城门了。
忽而城中有些许骚动,韶康循声望去,有人打开了城门,为首的是个颇有威望之人,他趋步走出城外,嘴里高喊:“恭迎夏后氏重新入主斟鄩!”
韶康不想斟鄩城这么快就城门大开,他疑心有诈,但那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韶康下了马,带着佩刀往城门走去。
那人年过七旬,见韶康过来,先是看了看他腰间,瞧见那一枚玉牌,这是斟鄩城的信物。
“老朽困居斟鄩,日日盼望旧主,不想在今日等来了!”
那人跪下身去,又捧出自己的一枚玉牌:“小少主,我是老遒人啊!”
韶康自从虞睿那里接过斟鄩玉牌之后,便尝试和老遒人取得联系,但都是凭玉牌信物书信往来,韶康和老遒人却从未谋面。
“寒浞呢?”
老遒人答道:“暴毙!”
不想韶康后退了两步,看着老遒人:“老遒人还真是随风倒的性子啊,一边旧主暴毙,另一边想也不想就对我城门大开了?”
老遒人依旧跪着:“小少主说笑了,我生来便是夏后氏家臣,这些年来共主蒙难,我不过是留在斟鄩,替家主守城罢了!如今小少主能够归来,实乃幸事啊!”
韶康面上不显,不是很想理会老遒人而今的奉承。他若真的忠心,早就与韶康里应外合,战事又怎会拖上这许久?
韶康问:“我如何能信你投诚呢?昨天还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老遒人听完,右手一挥,城内士兵将斟鄩城中兵器尽数缴纳,堆积在城门外,老遒人又说:“城中余党已肃清完毕,军队武器全数上缴,负隅顽抗着一律监禁,恭候共主入城!”
看来还真是彻彻底底的投诚。韶康相信老遒人能够做到。若不是这一点,他又怎么会三易其主而不倒呢?
韶康又回到马上,挥刀下令:“入城!”
长军缓缓而动,老遒人自动避开主路,韶康策马进入虞城,在他的后面跟着一辆囚车,车门用铁链锁死,老遒人暗暗抬眼一瞧,里面关着的是一绑缚手脚的女子,用布裹着脸,想来那嘴也是被堵上的。长军尽数进入斟鄩,把守着各处干道,韶康进入斟鄩宫中,婢女侍卫全都跪着。老遒人跟着韶康到了主宫,为他打扫好正殿主位,又自动自觉跪到殿前。
韶康坐上诸位。说:“这样的场景,想来你已经很熟悉了吧!”
老遒人匍匐下身体,不敢作答。
“别紧张啊,我这是在夸你老成谋国。往后几日斟鄩城该如何整顿,想来你已是经验老成了吧?”
老遒人五体投地:“老奴但凭共主吩咐!”
韶康道:“肃清余党,恢复秩序的事情交由你去做,几日能够完成?”
老遒人道:“共主放心,半月即可!”
“嗯。”
老遒人支支吾吾,韶康问:“有事吗?”
老遒人道:“启禀共主,那……那囚车上之人……应当……”
韶康道:“那位是共主夫人。”
老遒人心下一惊,哪有共主夫人是坐着囚车被绑来的?他虚虚开口:“不知……是何方氏族,老奴好着手布置。”
“她自然是有虞氏之后啊。有虞氏城主心善,我幸得他出手救济,又在他的庇护和支持下得了纶城,之后有虞氏与夏后氏为了缔结永世之盟,虞城城主将他的两个女儿许配给我。”
老遒人听得冷汗涔涔,他虽然没有出过斟鄩,但外面的事情他也并不是一概不知,虞城一日之间变成空城,陈兵城中的过半数仍是虞城城民制成的傀儡,虞城城主已然归西,老遒人也没有听过虞城有过公主,就算有,哪里来的两位?
“两……两个?”
韶康道:“小女儿病故了,剩下大女儿。你按照有虞氏公主的身份和共主夫人的规格,为她置办寝殿。”
老遒人不敢有疑:“是!”
韶康俯身上前:“只要忠心为我,恩人的情分,韶康不会忘。恩公若是知道他的女儿得此身份,便也可安息了。”
“诶?寒浞呢?”
老遒人道:“回禀共主,寒浞暴毙,老邱不敢擅作主张,他的尸身如今还在……寝殿之中。”
韶康让老遒人引路来到寝殿处。他虽出身夏后氏,对斟鄩城的格局却是全然陌生。到了寝殿,韶康看见寒浞和那被大羿俯身之人的惨状,脚步也不免顿了顿。
老遒人守在一旁,静待韶康吩咐。
虽刚死不久,可死状惨烈,加上正值夏至,寝殿之中散发出阵阵恶臭。韶康拿手晃了晃,吩咐说:“拉出去烧了吧,连带这整个寝殿一起砸了焚毁,一丝旧物也不要留下。”
……
见老遒人没有动作,韶康问:“有问题吗?”
“没、没有,老奴这就让人去做。只是,共主,您今晚宿在何处啊?”
韶康道:“自然是夫人处。”
夜幕降临,韶康看着被拖出去焚尸的寒浞和大羿的傀儡,心中十分畅快。小圆还被关在囚车里,老遒人不敢擅自对关在囚车里的夫人解绑,就只能原封不动地将小圆连着囚车送到共主夫人寝宫,怕小圆被晒死了,老遒人又把囚车挪到阴凉处,还在囚车之上准备了一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