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没有停驾小圆的回答,韶康又清了清嗓子,似是哀求一般:“和我说说话吧,好不好?就像虞城秋收时那样。”
小圆问:“你打算将这些虞城城民如何处置?当耗材,让他们被斟鄩城的人砍成三块五块,砍完为止?”
韶康别过了眼睛:“我会留一些,让你的家人回来的。”
小圆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现在搭上的不止是整个虞城的人,更有整个三苗国,两方氏族未来的生死存亡,让你这样挥霍,而你却还拿不下原本就属于夏后氏领土的斟鄩?韶康,人心散了,强攻是无用的。”
这话此计到了韶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战事本就不利,休息整顿的时候还要被小圆这样挖苦,韶康问:“怎么没用?现在天地之路已然开启,难道寒浞还能坚持他的人治吗?就算没有我,以后也会有中原其他城国觊觎寒浞治下的斟鄩城。我若此时不取,要白白给了其他城国拿走我故土的机会吗?”
小圆道:“我的父亲与尧交战的时候,原本也可以不落得个族灭的下场的。三苗国素来把握着万人祭蛊毒的秘方,比挨个杀人献祭获得的灵觉更加强大。可临到死时,他们却没有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杀了自己族人得来的苟延残喘,终究也还是会死于自己族人手中。你杀了一直以来接济于你的有虞氏,想获得他们的力量帮你回到斟鄩,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就算你杀了寒浞,顺利重新入主斟鄩,那些斟鄩城民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以后,会听从你的调遣吗?难道你能一直用灵觉,用武力来治理吗?”
“你闭嘴!”小圆越说越上劲,韶康也不再忍耐,重新堵住了小圆的嘴,饶是这样,小圆的眼神依旧恶狠狠地剜着韶康,像是在嘲笑韶康失去人心的无能。
韶康反问道:“别忘了,虞城的万人祭,是你下的蛊毒。也是你,跑来告诉我虞城即将发生的事情。若没有你,我还想不到可以驱动虞城城民这一个办法呢!你说我卑劣,你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像是非要分出个输赢,韶康本来不想说的,而今也全部捅了出来:“夫人对你的处处包容,到头来却是养了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杀了她全家,也害死了她自己。”
小圆眼睛瞪得老大。
“你没有听错,夫人已经死了,死于我的刀光之下!三苗公主,你我同为卑劣之人,现在就好生止息,待我夺回斟鄩,自然能有你的一个位置。”
小圆扯下了塞着的布条,手脚已经被韶康解开,她抽出了韶康的佩刀,往韶康身上挥砍下去。韶康却轻而易举地避开,夺了她手中的刀,又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我现在还不想杀你,这是你现在还能够活着喘气唯一的理由。”
第117章 【斟潯】时有养日(2) “共主死了!……
韶康力气大,小圆被他推搡在地,失了大半气力。她找了帐篷的一个角落处团起坐下,看见韶康在帐篷里似还在忙活什么。
韶康知道小圆在看他,说:“我劝你乖乖看着就好了。”
韶康在帐篷的地上画了一个阵法,随后又割伤了自己的手腕,血水顺着手腕留到地上的阵眼里。
小圆虽然不是很懂得阵法,但这一看就是某种凶阵。
帐篷里的烛光倏地变成黑紫色的火焰,而后帐篷外忽然狂风四起,有一黑色的气团透过帐篷顶部落到阵眼中来,虚虚化成一个黑色人影。
韶康开口,对那黑影道:“是时候了。”
那黑影幽幽开口:“我听说天地通路开启,虞城城民都变成傀儡。”
“是又如何?”
“这虚无飘渺的身体不方便,你可为我找一副容身的躯壳来。”
韶康有些犹疑,那黑影又说:“活不过来的。我怨气太重,凡人的身体只消一天就会被我腐蚀殆尽,你之前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小圆听着,他们似乎之前也见过,话语中很是相熟的样子。
韶康走到帐篷门口,吩咐士兵找个人过来。在此间隙,那黑影幽幽转身,看着角落里团着的小圆,黑色的面庞突然亮起两束锐利红光,吓得小圆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浑身更加紧缩起来。
韶康带了一个虞城人,领到帐中:“她是我的人,你别吓她。”
说完推着那个虞城人走到阵眼之中。那黑影触及凡人身躯,瞬间附身,那凡人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成青黑。
黑影适应了会儿这副新身体,韶康说:“一日,速战速决。”
“用不着你吩咐。”
那黑影附身成人后,又撇了小圆一眼,走出帐外。待那人离去之后,帐内的烛光又恢复正常。
韶康在帐内坐着,没有看小圆,只说:“这人你应该见过。”
小圆迅速在记忆中搜寻黑影的碎片:“莫不是……当初被乐儿抓到又跑了的那一个?”
那时小圆才刚到虞城,隔天虞府就出了这么一桩事,她不敢擅自动作,只得在耳房里暗自观察。她看见当那黑影挣脱讙尾逃走之后,韶康似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只是她不确定。
“他……真的是大羿?”
韶康语气有些沉:“这有什么可假的?”
“大羿不是当初把你的……”
小圆回过神来,不敢再说下去,倒是韶康接了话:“继续往下说啊,大羿当初不是篡夺我祖父王位之人吗?怎么还跟我勾结上了?”
小圆难以相信:“他是害你落魄至此的人,你这些年居然还饲养着他的怨魂?”
“这有什么不好?敌人的敌人,便可以是自己的盟友。我的祖父被他篡了权,他自己全家又被寒浞毒杀,当此时,他就是杀寒浞最利的一把刀,于我有利者,皆可入我囊中。”
小圆这些天来,才后知后觉韶康的可怕之处。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化敌为友,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手刃恩人。在他这里,没有什么情感是永恒的存在。
听小圆又不说话,韶康问:“怎么?你怕了?”
当然怕,落到这样的人手里,小圆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韶康漫不经心安慰道:“不用怕,你我皆是同路人。对于知己,我惯来是惺惺相惜的。”
大羿出了韶康的营帐,往斟鄩城而去。夜里昏暗,等到了城下,斟鄩守城士兵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士兵高喊:“什么人?停下!”
城门之上忽然警觉,架起了一排弓箭手。大羿只充耳不闻,箭矢疏疏落下,大羿卷起黑烟一挡,箭矢全都偏离轨道落地,只他的一只手流出了黑色的血。
士兵见此情状吓坏了,可再多的箭矢都伤不了眼前这个怪人半分。士兵正想燃起烟火鸣鼓警示,大羿忽然将自己的魂灵抽出身体,飞上城门,将那些士兵全都煞得晕死过去。独独留下一个,说:“年轻人,帮你爷爷开个门吧?”
那年轻士兵吓得淋漓不止,哆嗦着连连称是,下去开了城门。待城门打开,这小年轻也被大羿煞晕过去,大羿黑色的魂魄似乎有损,又迅速回到躯壳之中,走进了斟鄩城。
一路上,无人拦得住他。他清楚地知道寒浞寝殿所在,畅若无阻地来到他跟前,路上偶尔有些不怕死的拦路,他耗费了一些怨气,这凡人身躯就更加残破了。
不过,这血淋淋的样子更合大羿的意。他血乎拉碴地走到寒浞面前,寒浞早已听见寝殿外的动静,点了灯,又拿了一把刀缩在床上。
起初,寒浞看见这血人走进只觉得有些害怕,他不认识这一副躯壳的面孔。
“大胆!什么人敢行刺斟鄩共主!”
寒浞拿着刀对着大羿,大羿诡异一笑:“自然是上一任斟鄩共主。”
寒浞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又是哪一个夏后氏后人,忽然身躯猛地一震:“你、你是!”
寒浞举着刀的手颤动不止,连连后退。大羿又步步紧逼:“怎么?原来你会怕啊?”
“你将我家人全部毒死做成肉酱的时候怎么不害怕?我的鸿儿才六岁,正是爱玩儿的年纪,他多么信任你,你将毒肉拿给他的时候,难道就想不到有今日吗?”
“哈哈哈……”寒浞惊恐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大羿,你我同为窃国之人,谈何信任?你夺了太康共主之位以后,每晚睡在这张床上之时,难道午夜梦回,没有想过夏后氏列祖列宗也会来索你的命吗?!我不过是你现世的报应!”
大羿看着自己的左手,受伤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脱落。到此时,他也不着急了:“休要拿我将你相提并论。王位争夺成王败寇,赢便赢了,输便输了。我夺了太康的位置,念及最后一点君臣之礼,放了他的后人出城去,此后若再行追杀,便不再论往日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