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道:“我也不知道,乐儿去看情况了。”
乐儿赶到城北城门外,远处的山上已经彻底枯死了,可就这情况,乐儿愣是半点灵物的影子也没见着。
正聊着山神的供奉,这回真遇见事情了,乐儿又是半点山神的影子都没见着,能抓一个帮忙是一个,乐儿旱地里催生出丹木树苗,来不及找羊了,乐儿找了找一点棉絮充当羊毛,一把火烧到海外界去,立时把虞林山的山神薅到城北来。
那山神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乐儿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干什么吃的?平时供奉收了那么多,真遇上事情了……”
乐儿也不废话,一把把山神往北边推:“顶着!至少看看这旱情是怎么来的。”
这几年,虞城中有神巫的事情渐渐在山神中传开,有神明还说那人和巫彭祝融都有关系,于是这虞林山的山神这回被薅过来了,也是战战兢兢,祂回过头来看着乐儿,作揖道:
“神巫大人,小神只能管我这样的灵觉能管的事情,至于上次的应龙,和这次的旱情,那都远远超出我能力的范围了,我实在是帮不了忙啊!”
乐儿也知道这股旱情不同寻常,便问:“依你看,这是什么灵物所为?”
山神道:“大概……和应龙那样的、差不多。”
自皇帝战蚩尤和绝地天通之后,能与应龙并称的,乐儿立时想到了黄帝女魃。
正好,女魃也会招致旱情。上一任虞城城主齐心协力才赶走了女魃,这会儿又来了吗?
忽然间,从北方远处刮来一股火焰一般的热浪,直冲虞城而来,那山神吓得干脆躲到乐儿身后去。
乐儿为防这一股热浪扑向虞城,也聚气一排火浪,由南至北欲抵消那股南下的热浪。二者的热浪相遇,在中间烧成一排火焰僵持不下。
那山神见状知道不对,匆匆对乐儿说了几句:“神巫大人,这凡间收上来的供奉经由巫咸国的神巫收点过后,到我这里的供奉实则不足一成,不说就只有这一成,我也实在无力对抗这样大的神明,看着至少是个海内界的。我扛不住,留着也是个拖累,就先走了哈!”
说完,那山神便自己溜回了海外。
待火焰散去以后,透过地表扭曲朦胧的热气,乐儿隐约看到远方站着一个身着红黑色服饰的女子。
魃。
第111章 【虞城】越有大旱(2) 今天之后,虞……
小时候,在柏染的描述下,乐儿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见到阿娘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即使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黄帝女魃与自己并无任何关系,可当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时,乐儿还是能够感受到自己心中那份微妙的躁动。
或许是小时候一家人重逢的愿景太过美好,乐儿心中总有一处角落不愿被现实打扰。可当如此针锋相对的现实摆在她面前,极致的割裂感穿梭于美妙的梦幻泡沫与无尽的燥土喧天之间,她只觉得窒息与压抑。
眼前的女魃像一座废弃的城池,身上破旧的衣服像斑驳的断壁残垣,书写着她尘封于过去的辉煌。她和应龙一样,是被遗弃于凡间的神明,不得其所,漂泊着惶惶终日。
那女魃似也认出乐儿身份的不寻常处,盯着她一直看,想要在乐儿身上看出些她熟识的人物来,却一直辨别不清。
女魃像一个在沙漠中孤独行走,渴求水源的独行旅客,可由于她自己本身的能力在凡间失控,她永远到不了属于自己的绿洲。
她漂泊许久,忽然看见能力与她相似的乐儿,看她有属于自己的一座城,看她坚定地因为女魃的到来守在那座城的面前,可曾几何时,女魃也是这样守护者属于她的城。
她在乐儿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既怜悯又忍不住心生妒忌。她看着乐儿在北城门外与自己分庭抗礼,那是一份属于她曾经拥有过的神采。
凭什么她要被遗弃,凭什么现在的安宁抹去了她曾经的一份功绩,还要把她放逐于无人之境,稍微近些人烟就喊打喊杀?
她厌恶那个曾经的自己,为了别人的胜负生死,不给现在的自己留任何一点余地。她把这样的一份厌恶投射到与她相近的乐儿,看见乐儿对自己的防范书院,她只想摧毁它。
若论燥火,就算现在的女魃不似当年,她也不认为,现在在人间能够找到一个和她不相上下的人。她重新捡拾起自己曾经的那份辉煌,朝乐儿猛攻过去。
一个放下了自己曾经的操守和抱负,而另一个,才刚开始学会理想和守护。在这样的心理差异之下,乐儿当要比女魃打得更吃力一些。她还要守着自己身后那座城。
女魃放弃了熟知的攻守策略,对着乐儿一味近身猛火。乐儿躲不开,她只能分毫不差地扛下来,可这些令女魃熟悉的操作,却让她烦躁。
“我不知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与凡间这座城有任何渊源。我只看到你还能够脱身离开。你若想走,我会放你离开。”
对乐儿说的这番话,她认为是对自己的一番救赎,但凡以前的她能为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她不会如此痛苦。
乐儿道:“我也不想和你打,你若回到北边去,我也会让你离开。”
又是如此,又是一味地对她驱赶与放逐。刚开始时,女魃还担心自己在凡间失控的能力会给凡间造成慌乱,所以她也认可自己应该一直待在荒无人烟的北方,不能伤害人间一丝一毫。可年年岁岁皆是如此,人间的喧腾淹没了她的孤寂,她这才开始犹疑,才开始审视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合该为人所不容。
“不是我的错,为何都要赶我离开?那我呢?谁来救我呢?!”
女魃情绪激动,火势让乐儿快要招架不住。
提及救人,乐儿想到,之前柏染一味渴求的,不就是带她的阿娘回家吗?
乐儿试探着问:“你可认识柏染?他之前一直说想要救你离开凡间。”
“不认识。”
女魃答得极快。在她被孤身放逐的日子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自己的过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她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没有一个叫柏染的人。
“世上就不会有想要救我回去的人。人人都在这个四界格局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除了我和应龙,又有谁会去掀翻这个给所有人带来利益的局势?”
战线越拖离虞城越近,这样虞城的水源更加岌岌可危。乐儿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猛地发力一推,将女魃裹住藤条带远了些。女魃起初只觉这些藤条碍事,发现烧不化那藤条诸侯,才后知后觉对这束缚着自己的藤条产生兴趣。
这一拖费了乐儿好大的力气,好在女魃现在停止了动作,才给了乐儿一些缓冲的时机。
女魃抬头:“你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能力,我不会不认识你。”
乐儿喘着气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介绍自己。既然你不认识柏染,那……你认识巫彭吗?”
这名字女魃倒有所反应:“休要提那十巫,更别提那巫彭!”
“颛顼绝地天通之前他们没少为此奔走出力,为了能够为黄帝一支挣得在凡间的声名,我信了巫彭的劝导,为了稳定凡间和应龙留在这里,却没有一个告诉我们实施绝地天通的具体时机,这才害我们滞留凡间。现在,他们恐怕早就因着绝地天通之后的四界格局发达飞升了吧!”
乐儿试图在对抗间隙找到一点能够让女魃自动撤退的方法,她少有大战的经验,碰上女魃,根本无甚胜算。可一连几次试探,除了刺激得她更加疯狂意外,乐儿获得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一连轮番的攻势下来,乐儿的体力消耗巨大,可女魃看上去仍旧是那样游刃有余。正当乐儿心觉招架不住之时,虞睿和扶英穿着展架,带着虞城军民一体的城民和监牢中的狱兵,一字排开在北城门外,手上个个拿着兵器,没有兵器的,就拿着斧子锄头。
乐儿眼前一黑,她自己都快招架不住,这些凡人带着刀子石斧过来能干什么?!
虞城城民眼中却毫无一点惧色。这样的场面,在他们的祖辈那里早已经历过一次。只见虞睿擂响鼓声,所有人伴随着节奏在整齐划一——
“神北行!”
“神北行!”
“神北行!”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祈语,垒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又跟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往外推开,乐儿和女魃打得胶着,一齐被这祈语推出好远。
乐儿心下一震。
她从未想过凡人齐心会有这样强大的一股力量。她不认为城民能够有灵觉,更不认为凡人之躯竟能够对抗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