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敷衍道:“左右就是商量起兵的时间,用不着我。”
当伯坐了下来,看乐儿帮自己劈柴:“你和韶康,还不对付呢?”
当初韶康对姚雵动了杀心,这些年以来,虽说二人利益一致,韶康也无需再使什么阴招,和虞府重归于好,可乐儿一见韶康和姚雵走那样近,心里还是会犯嘀咕。
“没什么不对付的,他又没得罪我。”
当伯笑道:“快了,等纶城主成功回到斟鄩,你们再碰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
乐儿停了下来,问:“当伯,‘快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前些天我哥告诉我,等互助院完全落成,就和我出去玩几圈。可眼下看来,如果我哥和韶康商量好起兵的时间,他肯定是要坐镇虞城守着后方的,仗一打起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了。”
当伯问:“虞城的日子过得久了,乐儿姑娘是怀念当初在外游荡的日子了?”
“算是吧,也不是说现在的日子不好,就是总觉得少了些畅快。”
当伯话里有话:“若人主的日子畅快了,城民的日子可就苦了。”
“诶,当伯,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你。若是人主不必都是显赫的氏族,而是交由有心之人手中,轮番而治,是不是以后就没有所谓氏族显贵了?”
当伯却是笑着摇头:“有心之人,你能保证他永远有一颗治世为民的恒心吗?若是不能保证,还不如交给氏族去治理。”
乐儿不解:“为何?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无法保证常人治世恒心,也无法保证贵族为民之心,二者又有何区别?”
当伯道:“守得之人,当比窃世之人更为妥当。譬如虞城是有虞氏的基业,历代城主,虽无法保证人人都为国为民,但终究为了保住祖宗基业,不会太过胡来。反之,你看看窃取夏后氏国都的大羿,当了城主之后整日沉迷于狩猎,那斟鄩本就不是他的,再失去也不会过于痛心。我所说常人治世逊于氏族,便是如此。”
乐儿沉默着,未几感叹道:“人活一世,短短几十载尚且无法坚守一颗恒常之心,神明岁月永恒,奢求他们永远庇护凡人,又是为何?”
当伯道:“超常之人,便是神。乐儿姑娘神明之身,却懂得凡人生存之不易,已然超凡脱俗了。若有一心只为拯救凡人的神明,何至于需要颛顼绝地天通?”
说话间,扶英他们也赶了过来,落成仪式由小鹖主持,今日一过,虞城互助院脉络完整,除了人主治城,以后也能有城民互助治城。
今日仪式热闹,乐儿心中却有隐忧。
她问过姚雵,为何要如此殚精竭虑,快马加鞭地研究和落成互助院的体系?徐徐图之不行吗?
姚雵回答:“凡间格局瞬息万变,今日我尚且能治理好虞城,明日呢?让他们把生活的指望都寄托于城主是个明君?那样只能治得了一时。”
第102章 【虞城】商议 水大无制,千里汪洋。……
“怕不止是明君之忧吧?”
姚雵神情有些不自然,岔开道:“现如今虞城景气,我还能有什么忧虑?”
乐儿无甚情绪道:“韶康打算今年择机出兵,你答应他了。”
“……是。”
乐儿道:“所以你着急建互助院,也是怕万一战事开启,若是韶康在斟鄩久攻不下,你要为虞城的储备粮做考虑吧。”
姚雵道:“当初规划互助院的时候,互助院的仓储和虞城的仓储就是分而行之的两套体系。我可以拿虞城的仓储去资助韶康,但不会动互助院的。”
乐儿眉头微蹙:“韶康知不知道互助院的运行机制?”
姚雵摇头。
乐儿道:“若战事开启,虞城现如今的仓储,够供给四个月。若韶康起兵斟鄩,战事至少也要两个月,这还是将寒浞与斟鄩各势力内耗弱化之后的结果。”
姚雵沉思着,半晌不搭话。
他摩梭着手掌,道:“乐儿,我最忧虑的,其实还不是战事本身。若只是消耗战,虞城当然耗得起。”
“可若有人趁机釜底抽薪……”
那一只无形的手始终悬空于虞城上空,不知何时落下。
乐儿咬了咬后槽牙,神色暗淡:“我联系不上他。”
姚雵问:“你之前说,你去北方找过女魃,但是也未曾找到?”
那是几年前,柏染看似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乐儿始终无法排除这个忧患。她也不知道柏染最终目的为何,只能先按照他曾说过的目的,去北方找所谓柏染的妻子,或是说乐儿口中的“阿娘”,或许就是黄帝女魃。
只是这女魃和应龙的传说到底时隔日久,现如今凡间谁都没有真正见过他们。乐儿向北山找过,却是连女魃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这事不知为何就被小圆看出来了,她来找乐儿,向乐儿坦白了当初看到柏树枝中幻境的情景。
“我那时为了威慑你,只含糊说了,有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记得吗?”
“嗯。”
“幻境中那位神女不是你,与之对抗的虞城城主也不是现在的城主或少主,更不是韶康,那都是我当初为了诈你。实际上,那更有可能是前任城主。”
小圆揣度着,说:“你如果真的找不到那位女魃,或许可以去问问城主,幻境中所指的。很有可能是之前的虞城。”
乐儿没想过小圆回过来向她阐明这些信息,只道了声多谢。
小圆却笑着摇头:“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乐儿找了虞睿,问了她历任城主有没有对抗过浑身御火的神女,虞睿听完却脸色一变。
“乐儿,为何突然问这些?”
虞睿面上笑着,眼角弯弯,却是提防的姿态。
乐儿问:“怎么?这是什么秘密吗?”
虞睿却否认:“不不,只是,你突然问起,我觉得有些突兀罢了。”
“我想知道柏染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倒让我更担心了。”
虞睿问:“他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他想去找你阿娘。”
乐儿眼珠转动:“城主,你觉得柏染口中的‘我的阿娘’,是人,是神,还是事情?”
虞睿被问得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在这件事情上,柏染对你我的口径是一致的,他都是说,要去寻回他的爱人。”
乐儿试图摸清楚这里面的思绪:“也即是说,我们都不知道这位‘爱人’‘阿娘’是何身份?”
虞睿摇头道:“他只与我说是一位被困凡间的神女。”
结合小圆所说柏树枝中的幻境,乐儿不免想到,那位黄帝女魃,也可以算是被困凡间的神女。
“城主,若是这位神女,就是女魃呢?”
虞睿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亲,也即是虞城地上一任城主,驱赶过女魃。”
“后来呢?”
虞睿却摇头:“从我记事起,家里人都鲜少提及这件事,偶尔说起,也只是讳莫如深地告诫我,若是遇到了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不要与她纠缠,一定要把它赶到北方去,赶得远远的。我只知道,遇到女魃的那一次,虞城干旱了三年,举步维艰。”
乐儿眼睛微眯:“所以说,若是虞城再次遇见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你会立即将她赶出城去,是吗?”
虞睿点头:“也算是祖上传下来的训诫。”
这便说得通了,为何柏染当初将乐儿带到虞城的时候会千叮万嘱不要再虞城暴露火灵觉,为何小圆所看见的幻境中的神女与乐儿如此相似。
可后来的事情乐儿又不明白了:“既是先城主见过女魃,那把她交给柏染就好了,为何还要柏染去找,为何您当初说什么待时机成熟?”
虞睿叹息道:“若是我父亲当初见到女魃的时候,还未曾认识柏染呢?”
“我常常在想,既然我父亲当城主之时,他就认识柏染,那柏染为何当初要来虞城?为何要帮助我父亲止战?之战之后我父亲暴病亡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又摇头道:“可我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柏染只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虞城全城都需出力帮助他的契机,再多的,他就不肯说了。”
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就快要浮现在乐儿眼前了,可她始终看不清这张大网的全貌。
乐儿想了想:“又或者说,柏染现在的蛰伏,是他想等的时机未到?”
“大概吧。”
……
后来几年,虞城越来越好,乐儿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浓,她似乎感觉到,随着虞城日益兴盛,离柏染所谓的成熟的契机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