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英知道小圆还在原地,拍了拍一旁的床榻:“坐着吧。”
小圆听话,却只是坐在靠近扶英的地上。
扶英道:“这次多亏了你的安神丸,为城主拖延了些时间,才最终保他平安。”
小圆低着头:“都是乐儿姑娘医治得当。”
“我们都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也知道你有你的身不由己。小圆,我和城主,都真心想把你当作自己人。”
扶英斟酌道:“若你……不愿只当一个婢女,也可以……”
小圆打断道:“夫人,小圆愿永远只是您的婢女,守在您身边。”
“也好,都依你。你知道的,我也不会太累着你,是怕你跟我跟得久了,觉得委屈。若是你能把虞城当作自己家里,也是整座城的福气。”
小圆伏身道:“小圆愿意永远追随夫人!”
那天,乐儿半夜来找小圆,和她谈论三苗国的事情。
小圆那时问她:“你知道人死后的魂灵,回归幽都与隔绝于虚无的区别吗?”
乐儿摇头,小圆解释说:“幽都里的魂灵,可以靠神巫带回来,他们还能有回来的路。可身处虚无的魂灵,没有路。”
乐儿回想起自己那一次去虚无接小圆的时候。
小圆道:“能够去虚无的,只有你。”
乐儿想了想:“所以,你帮柏染又是为何?”
“魂灵接回来了,承载魂灵的身体,又去哪里找呢?”
“柏染答应帮你重塑三苗国人的身体?”
小圆摇头:“不是重塑,是借。”
“借谁的?”
小圆不语,乐儿立即想明白了:“你是想让虞城……”
小圆立刻嘘声:“那时我之前的想法,我现在放弃了这条路。”
乐儿又说:“原来如此,所以你才缔造了虞城那场瘟疫。可我把病死的人都烧了,你又没有身体可用了。”
小圆留着些话没有说出口,又说:“我把内情都告诉了你,你会帮我吗?”
乐儿没有即刻答应,毕竟如果要复活整个三苗国,所需要的人数,那可是一整座城的数量。
“需要没有残破的身体,那也不能是战死之人……”
小圆道:“也不一定是一整座城,最起码,把我的家人带回来。”
小圆放宽了她的条件,乐儿问:“若你只想带回你的家人,还算好找。只是,你家里人同意吗?”
小圆转了转眼睛:“现在他们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行,想要什么样的身体,你自己去留意。”
有了那天乐儿这句话,小圆那颗没着落的心总算放了放。她细细回想起来,到了虞城将近一年,其实她也快忘了自己的父母是何模样,说句不孝敬的,现在她留在虚无的父母家人,确实不比虞府里的人亲近。
她不知道复活了自己的父母后又会遭遇什么,她贪恋现在的生活,便把进程一拖再拖。
她帮了城主,夫人待她就更亲近了,甚至是开始真正信任。这让她很是满足。扶英让她回去休息,她走出了虞府,翻出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秋收的时候,韶康用一小块木头,雕了一个镰刀的模型,给了小圆。
“镰刀?有什么说法吗?”
“算是第一次和你参与秋收的纪念。我一直觉得你像一把锋利的刀,却不像短刃,想来想去,像镰刀。”
小圆把弄着手里的木头镰刀模型:“我在你眼里,长这样?”
“若是不喜欢,你就扔了。”
小圆没有扔,怕做成手链或是项链太显眼,于是再袖子里专门缝了个小袋子,用来装着它。
她问:“秋收之后,你下次回虞城是什么时候?”
“冬狩。再之后,就说不定了。”
小圆问:“为什么?”
韶康笑答:“那时候我应该会很忙。”
小圆大概猜得出,如果韶康把纶城经营得好,下一步就应该是剑指纶城了。
“我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看着韶康真正有了自己奔头,小圆也高兴。转着手里小小的镰刀模型,走在虞府外面,看着虞城里各自奔忙的人,觉得很踏实。
她又低头看了地上的积雪,上一回看到虞城的雪时,没见过这样厚而松软的雪。她回想着为数不多在三苗国的记忆,三苗国在南方,也是没有这样的雪。
她蹲下身去,用手划拉着地上的新雪。
她离虞府不远,守门的护卫问:“小圆姑娘,是想打雪仗了吗?”
小圆没有打过雪仗,护卫又说:“以前夫人最喜欢冬天打雪仗了。”
小圆想了想,在地上团了一个雪球,跑回虞府。
——
小鹖仍旧躺在当伯屋子里,双手掌心生长出的丹木根系蔓延至他半边身子,他现在的一点生机全靠丹木荣养,根系穿进他的脉络中,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小鹖整个人透着树根的青黑色。
乐儿把装着小鹖魂灵的丹木叶子放在荣养他的树冠上,魂灵通过枝干根系回流进他的身体里,皮肤也渐渐褪去了青黑色。
这也是乐儿第一次尝试对一个完全死去的凡人起死回生。她看着小鹖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却是还未清醒。
乐儿尝试把荣养他的根系撤回来,撤到一半,看见小鹖脸上有些许痛苦的神情。
当伯在一旁问:“能活吗?”
小鹖现在的一点活气还仰赖这棵丹木,乐儿不敢贸然撤出。她只觉有些奇怪,探入小鹖的灵台,里面是一颗晶莹透明的空心琉璃珠子,重新回流进身体的灵魂想要回到珠子里,却是被挡在了外面。
乐儿仔细看着那珠子,发现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她退出灵台,把小鹖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发现他的小腿处有几道划痕,尚未愈合。
当伯解释道:“背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替他擦洗身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估计他是在雪地里挣扎了许久,被石头划破了双脚。这要紧吗?”
虽都是些浅表的擦伤,可这样一来,或许小鹖的灵魂重新入主身体的通路便阻隔了。乐儿算算时间:“我这一趟花了快十天的时间吧?这十天里,他的伤口一点也不见好吗?”
当伯道:“前几天伤口微微泛出些血痕,我们都很仔细地养着,后来的几天,伤口收干了,却是不见愈合。”
乐儿引着小鹖身上那棵丹木的根系,通过脉络生长到腿上的伤口旁,细微的根毛临近那深深浅浅的伤口,在肉眼中看起来只是些擦伤的伤口在探入的根系看来便是一道道裂谷深渊,由于是在雪地里冻伤划伤的缘故,那些裂谷一样的伤口上还长着粗粝的冰川石矿,冻住了伤口表面的血肉,因此久久愈合不了。
乐儿试图让那些根系温养着,去化开伤口上的冰晶,却是烫了也不行,冷了又化不开。
折腾了好一会儿,小鹖的额上沁出了点点汗珠,再一看,那温养他的丹木叶子也开始一点一点枯萎。
魂灵久久不能控制回身体,小鹖身上仅剩的一点生机也在流逝。
乐儿看着眼前这些浅浅的擦伤发愁,难道就要因为这平时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伤口,功亏一篑吗?
相持不下时,姚雵也赶到了。
姚雵来到小鹖身边,看着他恢复了一些血色,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他身上的丹木掉了一片叶子。
他问:“如何了?”
乐儿不知道怎么说,她现在也没底了。
“是……不好吗?”
乐儿指着小鹖腿上的伤口,说:“身体有些破损,所以灵魂回不去。我试过帮他愈合伤口,但是太过霸蛮的方式,小鹖现在根本承受不住。”
乐儿眉眼微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而且现在拖不下去了。如果灵魂长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安放不下,会彻底消散的。”
这也是那些不愿去幽都的亡魂,在人间游荡一段时间后,不是成为抢夺活人身体的恶鬼,便是消失不见的原因。
姚雵问:“你是说,你想帮他,但你的灵觉,他受不住?那我呢?我能怎么帮他吗?”
说话间,那棵丹木又掉了一片叶子。
乐儿思绪飞速地转动着:“不清楚,什么都试一遍吧!”
她让姚雵也探入小鹖的灵台,那在主子外面四处乱涨的魂灵一见到姚雵,都停了下来。再顺着根系连接成的通路,姚雵也看到了那擦伤的伤口处深深开裂的沟壑和久久不化的冰川。
乐儿指着那冰川:“这个我烧不化,你能试试吗?”
裂谷中的千年寒冰,把这里变成又干又冷。姚雵蹲下身来殁了摸身边的呃一块冰晶,那冰晶瞬间软化成水,流进裂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