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不知道柏染究竟要什么,但是他想让虞城乱,我就偏要先稳下来。”乐儿自知今日之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也辜负了姚雵的信任,“我知道你有诸多疑虑,诸多质问,但事情到这一步,你必须扛起来。”
“你想合并流民村,你想让城民过上好日子,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做了,不好吗?”
姚雵心神不定:“好,只是这样的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乐儿走到姚雵面前,她知道姚雵心里很乱:“是我把你推上来的,我知道。你觉得我擅自做主,你觉得我行事冲动。但是,哥,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防着别人来侵害了,你有理想,我还算有能力,现在也有这个契机,我们为何不主动打出去呢?从此刻起,去建立你心目中的虞城?”
姚雵低着头,他知道今晚的选择对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或许他不能再把时间花在犹豫和担心上。
心目中的虞城……是啊,他不能只把心里的设想一味交给未来吧。
“乐儿,你听我说,你去找小圆,问问她想要三苗复国,是不是非要依仗柏染不可,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我们要让她想去说出来。秋收明天就结束了,我去找韶康,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好。”
……
北风乍起,寒冬来临。姚雵接任城主之权两月,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白雪覆盖原野,昏暗的夜光下,有二人燃着忽闪的焰火,在广袤的雪地中踏出一条线,披着大氅,雪花落在氅衣的皮毛上,晶莹又湿润。
当伯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等了许久,见远处的两点火光,当伯伸长了脖子,喟叹一声。
乐儿和姚雵到了流民村,大雪在当伯的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屋子里火光通明,聚着好多人。姚雵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走近屋子里去。
当伯屋子里围着一圈人,人群正中,是没有一点气息的小鹖。
他一步一步走近,握上小鹖的手。尽管屋内燃起了火盆,但还是暖不了小鹖冰冷僵硬的手。
姚雵声音发颤:“收到你们的消息我就赶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伯艰难开口:“这几日小鹖一直闷闷不乐,今日一早,有人见他往村外走,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你。你现在事情多,流民村也少来了,这些我们都理解,当时谁都只想到小鹖可能是太想你了,想去找你,我们就没拦着。”
“我今日在虞城,并未见到小鹖。”
当伯应声:“是,他没往虞城走。等到天黑,我们还没见小鹖回来在,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全村的人聚着火把往外面找,终于在和虞城相反的方向五十里地,发现了他。”
“五十里?!”
“是啊……我们去了小鹖的屋子,里面都是空的,他是想走了,一去不回。今日雪很大,或许他是想走得远远的,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姚雵握着小鹖发硬的手指,揉搓着,想要把他暖起来,想要把蜷曲掰直,可终究只是徒劳。
“为什么……”
“找到小鹖之后,他已经没了气息。我们将他背了回来,觉得,还是要去告诉你一声。算起来,他这两个月以来一直闷闷不乐的,只是当别人问起他,他总说没事。”
姚雵想不明白。小鹖的脸上接了冰霜,寒意把他的脸冻得发紫。手脚不自然地蜷曲着,依旧是在雪地里被发现时的姿势。
“是我没顾好他……”
冰冷的触觉通过双手传递进姚雵的身体,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若是他近日想着抽空来看看他,若是多问问他有什么心事,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
可连日以来,虞睿病情反复,虞城大大小小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处理不完的问题,他扪心自问,除了按时送一些物资过来流民村,他确实忽略了小鹖许多。
姚雵近乎执着地想要把小鹖的手搓热,乐儿看不过眼,接过小鹖被姚雵握着的手,用温暖的火焰把小鹖一点一点地揉搓开,四肢关节、脖子,脸上的表情……
乐儿道:“我和小鹖接触得不多,但是在我印象里,他不是个会做傻事的人。”
一翻整理过后,小鹖就像是安静地沉睡着,在漫长无尽的冬夜。
“乐儿,你能救救他吗?”
乐儿近日也是忙,除了临华阁的事请,还要照顾虞睿。她今日已经摸找到一些祙如何伤害人的线索了,不免就把全部的身心都用在虞城和虞睿身上。
当伯道:“小姚,莫要强求。你们过来的路上,我们几人一直在想,小鹖为何会如此,推算了一番,小鹖最开始有不对劲的苗头的,还是上次秋收你们过来的时候。”
“秋收?”
姚雵回想着秋收时来流民村,那时还是小鹖第一次没有主动过来找姚雵。但是他们从流民村回去之后,就惊闻虞睿生病,姚雵一时大乱,也就没再去多想想小鹖当时的不对劲。
当伯道:“我们几个回想一番,大概是我和你在这里商量迁入虞城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听了。那时候我问你,如果举村迁入虞城,小鹖怎么办。大概是他听到了吧。”
“所以,他就一直认为是自己误了我想把大家迁入虞城的进度?”
当伯长叹:“想来也只能是如此了。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出神,躲着人不见,平时嘴上见人就说个不停,渐渐的话也少了,还会发梦……半夜好多次我都能听见小鹖惊醒,可我每次问他,他都说不记得了。”
出神、躲人、发梦……乐儿回想起来,这不也是虞睿这些日子以来的症状吗?
“失魂症……”
姚雵问:“乐儿,你说什么?”
乐儿在身上翻找着,才想起自己没有穿原来那件缀满宝石的破烂衣裳,又转念一想,往自己手臂划上一刀,血液流淌出来,化成一小棵丹木,只有巴掌大小。把它放在了小鹖的手心。
“乐儿……你有办法救他?”
经过乐儿一番温暖着小鹖的身体,他渐渐回温,丹木在他的手掌长了根,根系似脉络一般扎进小鹖的身体里,那上面的丹木树叶微微扇动,像蓬勃跳动的心脏,又像舒张收缩的肺叶。仔细一看,小鹖的胸口竟微微上下。
“他、他活过来了?”
乐儿摇头:“我只是尽力保存他的身体,他现在是个活死人的状态。不过,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哥,你听我说,小鹖生前的症状,和城主很像。是失魂症。若是要治此病,需上幽都,把失散的魂魄找回来。”
姚雵问:“也就是说,小鹖和我爹,都能治好?”
乐儿握着姚雵的手:“我不能保证。但至少是一个办法。幽都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在海内界。小鹖的身体拖不得,要尽快动身。”
“我和你去。”
乐儿眼眸低垂:“你现在代掌城主之权,不可贸然离城。可若是我一个人去,我怕找不到小鹖,又或是,找到了小鹖,他也不愿跟我走。”
“柏染留给我的包裹中,有一只虫子,名叫骄虫,一个身体长了两个脑袋,我带着他,你便如随我同行,到时候,若是小鹖不愿意回来,我在找你。”
“好。”
乐儿又嘱咐当伯:“小鹖的身体务必保存好,不要有破损。”
姚雵和乐儿冒着风雪连夜回了虞府,乐儿取出骄虫,把二人的血分别滴入骄虫两个口中,乐儿就上路了。
“守好虞城,等我回来。”
第96章 【海内】幽都 太冷了,太冷了…………
乐儿从未和柏染一起去过海内,可南方祝融和偶然落入那只旋龟的陷阱,这二者都是来自海内。
她后知后觉,或许自己已经偶然去过海内界了,只是自己当时并不知道。
幽都在北方,据柏染所说,那里一切都是黑色的,伴随着无尽的冰冷,无尽的炽热。
她曾问柏染,万物生灵死后,是不是魂归虚无。柏染那时说:
“虚无是另一个境界,不在四界之中。生灵死后,魂魄脱离身体,凡人肉眼看是虚无,有灵觉的人看则是一团漆黑。”
“起初他们四处漂泊,之后顺着幽都鬼差的指引来到海内,最终回归幽都。”
乐儿问他:“那我们可以去幽都看看吗?”
“可以。不过幽都在海内界,若是想上去,可以去巫咸国,灵山顶上那一扇丰沮玉门。”
乐儿觉得,柏染或许从带她游玩时就已经在布着今天的局。她此去幽都的路,像有一根丝线牵引着她。那丝线的尽头,她仿佛听见柏染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