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闷了,什么事情都习惯藏着掖着,久了会伤身,让他在这些小事上发发牢骚,才能顺顺气。而且。”扶英抿嘴笑着,“你不觉得城主在人前运筹帷幄,在小事上却被蒙在鼓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有趣么?”
小圆可不敢应声称是。只不过那时候就渐渐明白,夫人其实挺小孩子心性的。
扶英想去叫姚雵起床,但这话却不是对小圆吩咐的,而是其他杂使的婢女。扶英发现,小圆有时候除了服侍她以外,其实有些抗拒去服侍其他人。或者说,小圆对扶英其实冥冥之中形成了一种依赖,好像只有跟在扶英身边,小圆才觉得舒坦和理所应当,若是去服侍城主或者少主,她总是有些拘谨。
扶英心想,这种依赖其实也不错,至少小圆现在在虞城有了属于她的位置,安定下来,安于依赖,也不会多生事端。
杂使的婢女到了姚雵房门前,小圆见少主在门缝中探出了一个头,而后似藏着掖着走到了正厅,在扶英面前蹲下。
“娘,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啦?”
扶英道:“你们回来的声响都响得跟杀猪一样,我不知道才怪了。”
随后又俯下身去和姚雵讲悄悄话:“你爹睡得实,还不知道你们回来了,骂骂咧咧出了门。”
姚雵傻笑着:“娘,先不管爹。看我这次给你带回了什么?”
哟啊杨从身后捧来了一大束白色的菊花,沁着丝丝缕缕的芳香。扶英看不见,所以姚雵习惯给扶英带回有香味的花。
扶英结果那束花,用手触摸着:“哟 ,外面的菊花长得这么大一朵呢?”
姚雵得意道:“那是!我一路回来小心护着,娘,你把它插在陶瓶里,能开好久呢!”
“知道啦!”扶英宠溺地应着,把花束交给了小圆,小圆再拿去归置在扶英房中。
扶英道:“我没有告诉你爹,等他发现你,说不定会把你骂一顿!”
姚雵答道:“不怕!我有法子让我爹服气!”
姚雵又从怀里拿出一只编号的引华,放在扶英手中:“娘,你看。”
扶英摩梭着:“这不就是一只引华吗?这些天你爹编了好多,全都在房里堆着,我都快成睡在引华库房里的了。”
姚雵低声道:“娘,这不是普通的引华,是我从太奶奶那里接来的。”
扶英:?
“我们这次,路过洞庭湖,见到了太奶奶和太姨奶。您猜怎么着,她们成了神,也还是遵照虞城的习俗,在月神祭前夕也编引华呢!”
扶英点点头:“这倒是能哄着你爹了。哎,乐儿呢?她还没睡够啊?”
姚雵起身,坐在桌子上吃着婢女刚送来的早点:“别提了,乐儿的起床气吓人得很。娘,以后我可不敢半路叫醒她了。索性今日她也无事,由她睡着吧。”
“好好好,就你惯着她!”
第88章 【虞城】月神祭(2) 是不是只有她被……
早饭后,姚雵陪着扶英,把虞睿在房里编好的引华全都搬到前院去,最后一道工序,是用丝线把引华穿在一起。
“你此次和乐儿去巫咸国,情况如何了?”
姚雵回来以后,半点没有提巫咸国发生得事情。扶英有些担心,主动提起,姚雵却只是笑笑。
扶英转身往身后的小圆说:“你出去玩吧。今天我有少主陪着。”
“是。”
支走了小圆,扶英这才又说:“不顺利吗?”
“顺利,这段日子,神巫应该是不会再来找虞城的麻烦了。”
扶英问:“那就挑不顺利的讲给我听。”
“唔……”姚雵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他不想那柏树枝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这是乐儿的隐忧,也是他的隐忧。
“防住了一时,不知道后面他们会怎样做。”姚雵把穿好的引华归置好,问扶英,“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爹他,为什么每年都要编这么多引华,是……他心里愧疚吗?”
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是、扶英的眼睛失明,和虞睿有关系吗?所以虞睿这才满心愧疚?
姚雵想过,是阿爹太过疼爱母亲,所以当扶英双眼失明以后,是虞睿太过自责的缘故,这才编这许多引华向上天祷告。
但姚雵这些年越来越察觉出不对,虞睿对扶英的愧疚日益增长,没一点,都比上一年编出更多的引华。特别是今年知道了这么多秘辛以后,他不得不去想,这桩桩件件之间,会不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扶英一阵沉默,姚雵道:“算了,我不问了。”
扶英将头虚虚地往乐儿的房间一撇,她知道,乐儿醒着,也正在听。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之前你知道的事情少,解释起来复杂一些,就一直没和你说明白。”
“雵儿,你身上有风灵觉,对吧?”
姚雵不明所以:“对。”
“那你闭上眼睛,去感受风的流向,能看到什么吗?”
姚雵照做,只觉得虞府里的风把虞府的轮廓塑形出来,姚雵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够“看见”虞府。
“我看见……不,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见家里的样子。所以,娘,其实你是能够看见的,是吗?”
扶英笑问:“那更远些的景色呢?观象台的人们现在在做什么,你看得见吗?”
姚雵又闭上眼睛,这回他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太远了。”
扶英解释道:“这是你太依赖自己双眼的缘故了,所以,就算周围有微弱的流动,带给你远处的消息,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姚雵问:“所以,这就是……原因吗?为了看得更远?”
扶英有些感慨:“歪打正着吧……那一年,你的父亲彻底失去了灵觉,韶康看似被你父亲收为麾下,实际上,他掌控不了什么。越心急,就越是焦虑。越焦虑,就巴不得把自己的眼睛长在韶康脑袋上,好时时刻刻知道韶康在做什么。”
“看你父亲这样忧心,我总得帮他啊。有一次外出去玩,我被风沙伤了眼,抹什么药膏也是反反复复,眼睛包起来治伤的那些天,我才发现,原来风灵觉要发挥最大的用处,是放弃自己的眼睛。”
“所以就是你现在看的这样啦!”
扶英说得轻松,可姚雵却觉得难以置信,世界这么美,真的有人会主动弄瞎自己的眼睛吗?
“所以,父亲觉得,是您为了帮他,为了有一些能够与韶康制衡的筹码,这才放弃了自己的眼睛。”
扶英点头:“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你,还有乐儿,不需要再靠我的风灵觉去知道韶康想要做什么,韶康也总算找到了可以自己奋斗的一条路出来,所以你阿爹今年才拼了命地试各种各样的方法,引华也才越编越多。”
姚雵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连手上穿着的引华也停了。扶英知道,姚雵这是听了心里难受,问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所以现在,我由着他去编引华,也是想让他能够放下自己心中的愧疚,我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便的。”
扶英俯下身去悄悄和姚雵说:“比如现在,乐儿就趴在门后面悄悄听着呢。”
扶英胸有成竹地笑着,姚雵过去拍了乐儿的房门,乐儿居然真的下一秒就开了门,眼神飘忽地看着姚雵。
“早啊哥。”
“夫人,您起的好早!”乐儿略过姚雵,到前院和扶英打招呼,“这么多引华,都是今晚要放飞的吗?”
扶英笑答:“是啊!乐儿还没见过吧?你叔叔编了这么多,自己现在却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
扶英眼睫轻眨,她看见了,虞睿现在和刚赶回来的韶康见了面,嘴里数落着自家儿子的不守时。
“乐儿,你愿意帮忙吗?把引华编好,说不定待会儿你哥会少一些叔叔的数落。”
乐儿看向姚雵,见他可怜兮兮地作揖,也求着乐儿帮他一把。
乐儿道:“夫人,我也从神女那里带来了一只引华,可是我来的路上没想好许什么愿。”
乐儿把自己的那只引华也穿在一起:“现在好像知道了。我想祝夫人平安顺遂!”
“好~谢谢乐儿。只不过,这称呼得改改呀,叫城主是叔叔,怎么到了我这儿,又叫夫人这么生分起来了?”
说来也怪,虞睿和扶英可以说是一条心,同路人,可乐儿就是和扶英怎么也熟络不起来。支吾着想要叫出两句婶婶,最后还是扶英说:“罢了罢了,逗你玩儿呢,什么称呼顺口便叫什么吧,咱不拘这些亲疏远近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