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今天,当乐儿半真半假地喝退了神巫之后,虞睿一点也不惊讶。他早就见识过了。
乐儿……
有一点什么念头在虞睿脑海里生成,但是虞睿看不清。
突然,仿佛紧紧缠绕的铁链被生生扯断,虞睿看着手中的陶片,睁大了眼睛。
乐儿,她是柏染的女儿,但也许不是柏染的人……
乐儿来到虞城的经历被虞睿反反复复细盘。若乐儿是柏染可以控制的人,那他不必在告诉虞睿小圆的下落后匆匆抛下乐儿,未与乐儿留一字一句;若乐儿知晓柏染会留下她,那她不必在柏染走后如此惊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直到雵儿把她哄出来;若乐儿完全是按着柏染的路子走,那她最初保护雵儿,必定是会和他商谈代价的。
没有,乐儿的行为模式,一点也不像虞睿心中所熟悉的柏染的作为。
那便可以推算出一种可能:乐儿不受柏染控制。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虞睿又细细地读了一番陶片上的话,“万般皆可为己用”“在于用之道”……
用之道!
不是“以神令人”,而是“以神制神”!柏染是虞睿见过的最高不可攀的神灵了,若是连柏染也无法掌控乐儿,那是不是有可能,他能够将乐儿化为己用,让她去制衡神巫?
不,乐儿从来警惕虞睿,她不是虞睿可以控制的,若有这种可能存在,那可控之人便是姚雵。
虞睿又想了一遍乐儿在姚雵跟前打转黏糊的场景,哈!有门!
虞睿一排脑袋,锁好姚雵的房门,直奔南院而去。
“夫人!夫人!……”
——
与此同时,驺吾背上,乐儿打了个喷嚏。
“阿嚏!”
海外界妖风肆虐,激得乐儿鼻子痒。
姚雵在身后问:“怎么了?感冒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感冒?一定是没睡够!”
……
“好好好,以后再也不吵你睡觉了,行了吧?”
乐儿满意地歪着头。
姚雵问:“话说我们第一站去哪儿啊?”
乐儿道:“原本我是想沿途走走停停的,这不是出了神巫那档子事情吗?我怕那个神巫太早缓过劲来,那就不好了,所以,我们还是先去巫咸国吧。”
姚雵点头道:“嗯……怎么你看起来不像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更像是回家处理不听话的下人。你不怕再见到峚山上的那个神巫,她把你认出来啊?”
乐儿好歹算是睡醒了,揉搓着驺吾毛茸茸的大耳朵,道:“怕什么?捅出祸事来,能把我爹给找出来,那就更好了。”
乐儿现在一肚子火气,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柏染就是巫咸国的人,或者说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神巫面前,柏染也是叫得上号的。
最好是不管不顾,到了巫咸国街头拉着人就问柏染在哪。
可好歹乐儿还是没有被气恼冲昏了头,柏染的身份捉摸不定,她梯子的身份又不好现于他人,还是夹着尾巴去巫咸国看看吧。
驺吾背上赶路总是有些枯燥的。姚雵看着云层下的海外界,忽然睁大了双眼。
他拍着乐儿的肩,问:“你快看,那下边是什么?”
乐儿循着姚雵指着的地方看过去,那里的山头风云变幻,在疾风骤雨之中有彩色的光团。
“我看看……这没出虞城多远啊,应该还是中央山脉的地界吧,橐围或者计蒙,会发出这样的光。晚上看会更好看。”
“本来若是没有神巫那件事,我确实想带你去看看这些会发光的神灵,他们人畜无害,好看得很。现在就只有先看看神巫的事情能不能解决,折返之后,再去看吧。”
姚雵有些不舍地看着那座山头,又听见乐儿说还会带着他去看,又满意地抱着手。
驺吾很快到了巫咸国的地界,这里的山连绵不绝,根本没有一块平地。驺吾落到一座山的山头,姚雵和乐儿从驺吾身上滑下来,看着周围草木繁茂,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乐儿摸着头:“奇了怪了,这里就是巫咸国啊……”
忽而从山顶的一棵树后面做出来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盯着乐儿他们看。乐儿一回头,便见那人用简牍把自己的脸遮住。
那人看起来和小鹖差不多大,似是觉得自己这样躲着没有面子,还没撤下简牍便又伸出了手,高声喊道:“别说话!让我猜猜!”
姚雵和乐儿不明所以,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似是眼神不好,像用鼻子看字一般挨着那简牍,又抬头眯着眼睛看看姚雵。
那少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铃铛,叮铃咣啷地摇了一通之后,手拿铃铛指着姚雵说:“你是个人!不对不对,是人巫!对吧!”
姚雵点了点头,那少年似是很兴奋,又翻着竹简好像在对着什么答案,皱了眉。
“唔……只是……我看不出你是哪里的人巫。”
乐儿在一旁抱着手,看着少年对了大半天还没有找出答案。
柏染和她提起过,巫咸国的人要经过层层考核,了解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知晓世间万物之后,方可成为沟通天地的神巫。
眼前这个少年,乐儿一眼便看出,这是个考了好几次都没有通过的人。
乐儿看不下去了,插了嘴:“先看灵觉,笨!”
拿少年得了启示,哦哦地又去看姚雵是什么灵觉。
“嘶……没道理啊,怎么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山神吗?”
“山你个头!”乐儿大骂,“你这样怎么考得过去噢?”
姚雵见乐儿嘴又毒了,初次见面,倒也不必说这样丧气的话,便去拉了乐儿一把。
乐儿被姚雵拽了回来,这才免了对少年一通数落。少年摸了摸脑袋,也没有被乐儿这三两句话骂垮。
“我是笨了些,但已经背下了好多东西了。这位阿兄,您是中原人士吧?”
姚雵应声:“对,你看得没错。”
乐儿气不过,阿兄阿兄,谁是你兄。她对少年道:“来,看看我,你能看出什么来?”
少年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乐儿,竹简翻得咯吱作响:“这……您是海外界的,噢不不,是海内界的,嘶……不对啊……”
“看不出来吗?”
少年皱着眉:“这,书里没记啊。您是何方神圣?”
“我是你祖宗!”
少年也不生气,看不出的大人物不想说出自己的出身,自有他们的道理。少年追着乐儿便问:“祖宗祖宗,您可不可以教教我,怎样记方物神明最快啊?”
乐儿上下看了少年一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追着叫她祖宗的。
乐儿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道:“我叫巫芸。”
“乌云?怎么会有人取这个名字。”
巫芸嘿嘿笑着,解释道:“不是天上的乌云,是芸香草的芸。我们巫咸国的人都姓巫。”
“原来如此,这里还真是巫咸国啊,我没走错啊,可是怎么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巫芸说:“祖宗,巫咸国都是山,地峭人稀,小城大多都聚集在山脚的大江边,也有少数是住在山腰上的,您在山顶,自然看不见人。”
乐儿又回望了巫芸一眼,问:“看不见人,那你是谁?”
巫芸道:“我是上来背书的。”
姚雵问:“巫芸,能请你带我们去巫咸国的小城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先回家放竹简,也顺路的。阿兄、祖宗,还有虎兄,你们随我来!”
乐儿听柏染讲过,巫咸国就像树干,汇集了从树梢或树根,也就是各个地方来的人,所以在巫咸国,看到什么样的人也不会意外,这就是巫芸看见陌生人还这么不惊不奇镇静自若的原因,甚至还把他们当考点。
乐儿一行跟着巫芸走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间不大的木房子,上面长满了爬藤青苔。只见巫芸走进了屋子里,传来一个老爷爷的声音,嘶哑虚弱:
“小芸,这是上哪里去呀?”
乐儿听巫芸答道:“爷爷,我带两个外城人去城里,很快就回来。”
那老爷爷的声音听起来颇不顺畅,乐儿好奇,走到门口瞧了一眼。
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第83章 【海外】酒肉 哥,付钱。
老爷爷头一歪,也看见了门口的乐儿。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像两根朽木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上神,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