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出言似冰碴沙砾,而这神巫只是用更加肆意的笑容将其强行化开:“哎呀,先前来虞城的那位神使,我不知是何人。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虞城的。至于为何脚步如此之快……我想 ,全都仰仗上神的旨意啊!”
“再有,虞城连年对上神的供奉无一短缺,尽数上缴,使者也就无需再频繁在虞城跑动了。都是城主您治理有方啊!”
话说得好听,两条蛇却都张着血盆大嘴。
乐儿在一旁听着,环抱住上臂,越听脸色越臭。
呸!虞城缺盐的时候不来资助一番,待到虞城盐荒解除设立了盐矿场,倒是巴巴地来讨要供奉了,坏事不干涉,好事跑头个!
虞睿嗤笑,“无一短缺”,他这个没有灵觉的城主哪里敢短了巫咸国的人来收供奉?每每虞城略有富余,虞睿还是不敢多花费这些富余去搞建设。因为他知道,若是来年歉收,巫咸国的人可不管你兜里有货没货,必须上交,不然多的是“意外事故”。
虞睿甚至有想过,是不是巫咸国的人知道头年虞城收成好,就会想方设法把来年的收成搞臭,这样他们就能够尽数掏空虞城的富余资产了。毕竟,若是凡间的城国富足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求神呢?
正因为此,虞睿当年的宏图计划才推进的这样慢啊。
神巫见虞睿半晌不答话,又问:“如何?虞城主,可否来商量盐矿场的供奉了?五五收,如何?”
呵。铜矿场,公田,绿松石作坊,但凡虞城小有建树的地方,哪里不是五五分的供奉给上神?神巫这不提还好,虞睿这么多年也都可以“习惯”了,偏偏又在现在旧事重提,虞城本就是不产盐矿的地方,神巫可以默许虞城去海外界找盐,也不会选择断了自己的财路。收了供奉,便是上神允许的正规盐场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巫咸国的神巫,是凡人难以企及的存在,除了一味妥协,以求在神的掌心下自保,虞睿还能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虞睿痛恨自己是个凡人,百般无用。
正在此时,乐儿开口问:“敢问神使,对虞城的盐矿场了解几何?”
是了,凡人会怕他神巫,乐儿可不会怕。盐矿场刚刚落成运行没几天,盐矿的牵线搭桥全都是乐儿在管理,乐儿也才刚熟悉不久盐矿场的事务,就跑来一个看起来屁都不懂的年轻神巫要这要那,开口便是五五分。
若是说之前虞城的供奉都是乐儿来虞城之前就签定好的,那她还能作罢不理,而今乐儿一手扶起来的盐矿场也要遭神巫收这样重的供奉,乐儿不干。
若是要收钱,是不是还要返还乐儿的管理费用啊?
神使笑道:“小姑娘,虞城有多少国力富余,全都瞒不过上神的眼睛。我不用去盐矿场,也能清楚地知道虞城一天能够产出多少块盐砖。”
这便是把乐儿当成了普通的人类小孩了。也是,自从乐儿打算长久留在虞城,便有意识地收敛着自己身上不同于凡间的气息。
况且神巫下凡,他自己身上的灵觉也会削减不少,缺了在海外界的敏锐,虚弱了,就像当初柏染到虞城走不到三两步就喘。现在在神巫的眼里,乐儿倒不是峚山上一棵毛毛躁躁的丹木,而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乐儿心中暗自盘算着,柏染之前是有和她说过巫咸国的人情风俗,乐儿也知道神巫的风气便是到处伸手要钱,可现在自己亲自被要钱了,乐儿才知道这巫咸国到底有多不要脸。
明明当初柏染同她提及的时候,乐儿还没这样排斥这个地方的人啊?
“如何?若是大家都不说话,那便定在五五收吧!”神巫笑着就要自己拍手落定了。
“那还不如不要盐矿场。”乐儿抢在神巫拍手之前说了这话,又抬手喝了杯茶。
神巫笑着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他还真没有遇到过凡间的人同神巫讨价还价的,而且一还价便是不要整个产业。
区区凡人,怎么敢?
“小姑娘,玩笑可别开得太过了。”
姚雵见神巫神情不对,在一边抬手护住乐儿,反被乐儿拍拍手安慰。
乐儿问:“你是十巫中的哪一个人?”
小小孩子,口气不小,十巫岂是一届凡人小孩能够随便提及的?还拿来压他。神巫心里不松快,暗自催动展示了灵觉,在乐儿眼里,就像是着火现场冒出了滚滚浓烟。
火势不够纯粹才会有浓烟嘛,吓不着她。
乐儿像是见不着这股黑色的杀气,抖着腿百无聊赖,忽而柏染的那棵柏树枝就被她这样“不小心”抖出去了,掉到了地上。
姚雵知道乐儿心中有分寸,便没有打断她,只是一直护在她身后。虞睿现在虽然没有了灵觉,看不到这黑压压的场面,但作为谈判桌上彼此的角逐进退,虞睿也是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
乐儿弯腰下去捡那柏树枝,拿在手上把玩。神巫无意间瞥见乐儿手上拿的树枝之后,像是一只被定点精准泼了场特大暴雨的落汤鸡,瞬间不知所措地乖顺起来,连手上的蛇都软掉了。
神巫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见到柏树枝本能地约束起来,待回过神来,木着一张脸问:“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乐儿拿着树枝在手上转转:“你说呢?”
倒不是乐儿非要反问神巫,而是她自己也拿不准。方才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柏染同他描述的巫咸国之后,她感觉柏染并不怕巫咸国的人,更或者,柏染就是巫咸国的中上层神巫。
这只是乐儿的猜测和感觉,她就反把这种感觉抛回给巫咸国的人亲自验证。
乐儿只消镇定自若,到了神巫那里,便已经是自动攻城破门了。只是神巫怎样也想不明白。
他是遵照着上神的签令才来收取供奉的,他不知道巫咸国里上一任同虞城联系的神巫是谁,可若是这柏树枝昭示的这一位,那现在怎么会交由他这个小喽啰过来掺和呢?
神巫试探着问:“您同巫彭大人……认识啊?”
这番话却出乎乐儿的预料,他原想着会在神巫的口中听到柏染的名字,却不想是十巫之一的巫彭。
乐儿看着手里的柏树枝,递上前去,问那神巫:“哦?原来你也认识啊?”
“不敢不敢!小的怎么会认识巫彭大人呢?一定是签令搞错了,不知道巫彭大人已经亲派使者来管理了。”
乐儿没有听出这话里柏染同巫彭的关系,不死心,又试探道:“神使,您再仔细看看?说不定这就是一枝普通的柏树枝呢?”
神巫又抬头看了一眼,只消一眼,便又匍伏跪下:“您别消遣我了,这明明就是巫彭大人神邸前的那棵大柏树,小的不会连这也认不出的!”
大柏树?这倒是和柏染的身份对上了。
乐儿收回了柏树枝慵懒道:“起来吧。你怎么回事?还亲自跑过来要供奉啊?”
乐儿现在纯粹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在语气上处处压倒神巫,让他无心思虑验证。
小神巫哪里敢在巫彭大人面前抢供奉,堪堪站直的身体又跪了下去,两条蛇啪唧被拍在地上:“小的不知!只是签令上说,虞城出现了盐矿场,要小的来收取供奉,别的小的一概不知啊!”
“兴许、兴许是上边的人疏忽了,不知道您也在这儿。”
乐儿自己该问的都问完了,便看看虞睿,再看看姚雵,他们一致认同,快点把这尊神送走吧!
乐儿了然,对着神巫叹道:“哎呀……这事情搞得,你回吧,回吧,我就当没看见。”
这是绕过了小神巫这一回吗?神巫不敢轻怠:“是!小的遵令!”
神巫踱着小步退了出去,乐儿又喝到:
“回来!”
神巫膝盖一软,扑腾着跪回乐儿身前。
乐儿前倾凑近神巫:“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知道吗?”
神巫思绪万千,这恐怕是捅破了巫彭大人暗自安排的不愿为人所知事情,这可怎么了得!
“是!是!小的、小的眼睛被挖了,脑袋被敲骨吸髓了,耳朵被刺穿了,今天什么也不知道!”
乐儿这才又坐正,像是被扫了兴致一般,虚着气声道:“回吧,回吧。”
神巫不敢久留,退到了前院桂花树下,又穿过那黑洞,消失在虞城。
神巫走后,乐儿长舒了一口气:“快憋死我了,总算送走了。”
一旁虞睿也松快不少,问:“乐儿姑娘,你方才说的话,能管用多久啊?”
神巫年纪轻,没有经验,见柏树枝如临大敌,自然听不出乐儿这话里的进退端倪,可虞睿方才只是旁观,乐儿有几分是用来唬人的,有几分是确切肯定的,虞睿全听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