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三爷,允儿少爷惊了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大夫说……怕,怕是不行了……,”微凉的夜晚,管事急的满头是汗,“老夫人听说就晕过去了,二位老爷快去瞧瞧吧!”
正房里,二夫人领着丫鬟婆子正在服侍刚刚苏醒的赵老夫人。
“我的大孙儿……”赵老夫人满是褶皱的脸上泪水蜿蜒,死死攥着手下锦被,“明明出门时,还好好的……他还说下学回来要给我背《礼记》……”
二夫人垂泪在赵老夫人脑后放上玉枕,“母亲保重身体,如今咱们府里怕是进了什么不该进得煞气,这大哥刚走还不到百日,允儿怎么也……”
“……我可怜的孙儿……老天爷要断了我赵家血脉不成……”奋力哭嚎的赵老夫人突然眼冒精光,挣扎着从塌上爬了起来。
贵妃榻前,阿梨接过小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正细细地给老夫人擦拭着身体,猝不及防的被赵老夫人一掌掴在耳畔。
廊下,婆子将大夫刚送出门,赵三郎行色匆匆迎面赶来。
“老夫人如何?”
忽听正房传来瓷盏碎裂的声音,老夫人的怒喝声中夹杂着李嬷嬷尖利的嗓音,赵三郎心神一凛,当先冲了进去。
榻前地上瓷盏碎满地,阿梨跌跪在满地狼藉中,耳际头发散落,右边脸上明显可见的巴掌印,脸颊已经微微红肿,可见打的人是用了狠劲。
“丧门星,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你克死我的大郎还不够,还害死我的允儿,定是你咒我赵家绝后。”
赵老夫人打完犹觉不解恨,咳嗽着抡起玉枕砸过去,“你这个贱人怎么不去死,你去死……”
“母亲!”
赵三郎后颈青筋突起,疾步踏着满地碎瓷片冲上前,侧身横挡在阿梨身前,玉枕重重砸在男人后背。
“母亲息怒!”
赵三郎胸膛起伏,转身单膝跪地,却将阿梨护在身后的阴影里。
二夫人眯眼盯着护在阿梨身前的赵三郎,二老爷落后一步,被下人抬着刚进了正房的门槛。
“三郎,你,你要护着这祸害!”赵老夫人颤抖着手,“允儿他,他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他口口声声唤你母亲,你就是这么对他的,是你害死了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三郎利刃一样的眼睛射向外间候着的大管家。
“管事只说是惊了马,”姗姗来迟的赵北煊也沉声发问,“御医呢?让御医去瞧过没有?”
“……下了族学,小少爷和往常一样,约了几个同窗去东郊马场跑马,今日,马场正好新来了一匹蒙古马,少爷便与同窗打起赌,说能驯服这马,马场管事当场拒绝了,可少爷执意如此,谁知道那马刚开始还柔顺听话,待少爷跑起来便像是脱缰般猛地撞上了围栏。”
大管家小心翼翼回禀,字字斟酌,“小少爷掉下马时,这,这马场当时就让人找了张太医过去,只是……只是小少爷当时落马是头颈着地,马蹄踏上了……太医去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是没救了。”
“母亲您都听到了,允儿顽劣,这是意外,与任何人不相干!”
“这不是意外,一定是她诅咒的允儿,”赵老夫人听着更觉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块,簌簌落泪,“我可怜的孙儿……为何偏要今日去骑马……”
赵老夫人哀嚎声不断,伤了腿的赵北煊坐在榻前不便上前,碎发散乱的阿梨刚好就被他瞧在了眼底,男人盯着眼角的朱砂痣,只觉艳丽异常。
“母亲您保重身体,”赵三郎扶老夫人躺下,看了眼旁边抖如筛糠的小丫鬟,“还不快扶少夫人起来。”
“不,不行,”眼看着要躺下的赵老夫人喉咙漏风似的,发出呼哧呼哧的气喘声。
“让她滚去跪佛堂,我要让她给允儿守长明灯……可怜的儿啊……这是大郎唯一的血脉啊……”
二夫人掩住上翘的嘴角,眼角不经意扫过二老爷。
谁知男人正盯着某处出神,顺着视线望过去,却是被人扶着出门的大嫂,二夫人捏着帕子的手陡然收紧。
第76章 望门新寡7三叔为何……夜夜在院外徘……
佛堂内檀香袅袅,阿梨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自己映在青砖地上的影子,寒意顺着膝盖往上蹿。
窗棂传来轻叩声,阿梨转头望去,窗外投着道颀长的影子,“是我。”
黑色衣摆扫过她膝边蒲团,风中送来不该出现在佛堂的松针香,男人跪在相邻的蒲团上。
“三叔儹越了。”
“那日我与母亲的争论,你在廊下都听到了吧!”男人哑着嗓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肯定的语气。
阿梨垂头不语。
“我会说服母亲将放妻书交与你,”赵三郎顿了顿,从怀中取出手炉,塞入阿梨交叠在蒲团上的手心,指尖相触时飞快缩回。
“这伤药……每日擦一次。”
阿梨盯着手上的珐琅手炉,忽然轻问,“三叔为何……夜夜在院外徘徊?”
开门声戛然而止,佛堂陷入死寂。
赵三郎手指微动,想到刚刚靠近时,看见的她红肿的脸颊,指尖仿佛还停留着方才触到的冰凉,这种陌生的悸动,比之胸口上的北疆毒箭更让人难以抵挡。
良久,开门声再次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漆食盒静静立在阿梨蒲团旁,揭开是碗冒着热气的杏仁酪,底下压着张泛黄的药方,还有似曾相识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赵府连办两场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沉闷低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中秋家宴。
阿梨深居简出,只在赵府的佛堂出入,而正房里的赵老太太也一直不愿见她,阖府好像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阿梨从未亡人变成了真正的活死人。
中秋家宴设在暖阁,阿梨照例一个人守在佛堂,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酒气,阿梨心下惊悚,回头便看到久未露面的赵北煊。
看样子男人的腿上已经养好,此时正斜倚在门边欣赏着佛堂一脸紧张戒备的女子。
“嫂嫂真是菩萨心肠,”赵北煊脚步虚浮,腰间玉佩撞在门上啷当作响,“只是这般粗麻素锻,怎配得了嫂嫂的雪肤花貌?”
阿梨脊背绷得笔直,扶着供案慢慢起身,“二叔醉了,我让春杏送您回席。”
浓重的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赵北煊忽而轻笑,“嫂嫂信了三弟允诺的放妻书?”
阿梨愣神,赵北煊双手将描金扇“啪”地合拢,轻笑,“可惜三弟戍边多年,怎能有我这个当兄长的更知女儿家心思?与其守着活寡,哪有抱着活人暖和 ?”
“春杏,春杏……”阿梨握着的手微颤,大声唤着,门外却无人应答。
“嫂嫂有事可以吩咐二弟,二弟乐意效劳。”
供案前的长明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看着眼前素服裹身的柔弱女子,赵北煊只觉得血液上涌,反手闩上了佛堂大门。
“二,二夫人该着急了,我让小厮送您回房?”
“嫂嫂莫怕,二弟……”
阿梨趁着空挡,拎着裙裾往门口跑,谁知道醉酒的赵北煊比她更敏捷,摇晃着堵住出路,还顺手抓住了阿梨垂在腰间的绦带。
酒气喷在她颈侧,赵北煊用折扇挑起阿梨鬓边散落的发丝,“大哥真是暴殄天物,嫂嫂这般颜色,独守空闺岂不可惜……”
女子青涩的反应刺激了眼前的男人,赵北煊急不可耐的猛地擒住阿梨手腕,力道大得骇人,浓重的龙涎香逼得阿梨胸中泛呕,慌乱中她拿起供桌上的莲花香炉砸过去。
香炉擦着男人耳际滑落,阿梨脱离桎梏,却撞翻了供桌的供品,踉跄着退到观音像前,后背紧贴上冰凉的铜香鼎。
赵北煊抹了把下巴上溅上的香灰,突然抬脚碾碎地上的糕点,突然轻笑,“嫂嫂这般躲着我,倒显得咱们生分了。”
佛堂昏黄的烛火映出摇晃的人影,赵北煊表情阴郁,慢慢逼近半步,犹如欣赏着自己的囊中之物。
阿梨指尖轻颤,却紧握手中的八方烛台,“佛堂重地,二叔莫要糊涂,长辈们还在前头饮宴。”
“装什么贞洁烈女,老三半夜能给你送药,怎么我就进不得这佛堂的大门?”赵北煊扯开外袍金扣,甩手将锦袍掷于案几。
阿梨抓着烛台往后退,烛油滴在手背也浑然不觉,赵北煊失去耐心似的,猛然扑过来擒住她手腕大力往怀里扯。
阿梨突然咬上男人虎口,血腥味混着酒臭味冲进口鼻,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贱人!”赵北煊阴鸷的嗓音混着瓷器碎裂声响起。
突然,佛堂的烛火灭了。
黑暗中响起衣料撕裂声,阿梨的惊呼声被一双粗糙厚实的大掌捂住。
片刻间,外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佛堂的门怎么开着?”
“快去看看!”
二夫人抓着梅香的手,跟在赵老夫人身后踏进了晦暗的佛堂。
“来人,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