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捏着,她主动勾客人谈兴,好让屋子里不那么冷场。偶尔假装不经意地一觑眼,只觉得窝坐在沙发里的男生面孔冷得不像话,心不在焉,连对坐在身边的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都没有很足的注意力,似乎在数着秒想离开这里。
少薇找她借钱,她其实也为难,前阵子刚给地痞交了保护费不是?左思右想,找到个可以催债的朋友,加上这几天的营业额,将钱给她凑足了。
那是足以改变一生的夜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只是身处其中的人从不知晓。纵使回头,也觉得命运是从另一个血腥的夜晚开始改变的。
少薇去西班牙那阵子,尚清天天跟陶巾一块儿睡。老太太心善,且不爱唠叨人,让尚清亲近。
她没这样的亲人呐。父母重男轻女,只想让她贱嫁出去,换得一些彩礼盖房子。爷爷奶奶更不必说了,就当没这个孙女的,新年压岁钱向来是直接跳过她的。这样的家庭,男人地位高,什么错事都能容过去。比如舅舅猥亵她。
亲生的舅舅,八乡的好名声,不知什么时候坏掉的。尚清记得那一幕,还小,被扒了裤子惊恐无比,本能地找妈,找能主持公道的人。她错了,那样的家庭,没有谁能给女人主持公道,哪怕女人自己。
那天她跪在堂屋前,高堂上是气得脸色铁青的爷奶、父母,说她做错事,坏舅的名声,小小年纪就会勾男人。啪的狠狠一个巴掌,她耳朵快被打聋,满眼金星地抬头一看,哦,是舅母。舅母看她,深仇大恨,仿佛她这个小女孩为她降下了一生的耻辱。
尚清倚偎在陶巾身边,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陶巾问:“囡囡,你不嫌我身上味道难闻?”
她指的是老人味。
“没有的事。”尚清将老太太在怀里搂得更紧,“我喜欢,让我想起自己奶奶。”
呵呵。
老伥鬼何德何能和陶巾这样的外婆相提并论?尚清只是不喜欢跟人倒苦水。
但尚清自己也就二十岁,照料自己将将巴巴,哪能再多料理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于是便都叫梁阅来帮忙。
少薇去西班牙前的一顿火锅,给了尚清一种感觉,那就是梁阅似乎没先前那么嫌弃她了。或许是错觉吧。或许是发现她真的和少薇要好,所以爱屋及乌。毕竟当时送行前夜,梁阅给少薇准备了一大兜子药,当中一瓶防狼喷雾不能带上飞机,尚清厚着脸皮问他要,他也没给。
她当时说的是,就当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哎拜托,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居然也还是没给。
梁阅的自行车,也曾载过尚清。
载她去菜市场赶晚市的便宜,快八点了,菜市场马上迎来关门,夜色降得透透的,他单薄的白T恤被风灌满,灌得鼓鼓的,双手轻捏刹车把,压重心过弯,风驰电掣,不负少年之姿。
尚清心跳加快,知道是肾上腺素作祟。她总不会对一个小三岁的高中生动歪心思。
笑道:“你骑车真快哎。”
其实她有电动车的嘛,骑得比他还要快,还要灵活,但不知怎么的没提这回事。
其实他知道她有电动车的嘛,听过少薇吐槽她不守交规,但不知怎么的也没提这回事。
碰上三岔路口突然窜出来的三轮车,梁阅猛捏刹车,长腿支地,将车又及时又稳地刹住。尚清撞上,哇靠,他背怎么会这么硬,简直要把她鼻梁骨撞断。
两条瘦伶伶的胳膊环紧了他的腰身。
劲瘦的,充满的青春气息的,带有肌肉弹性的腰身。
梁阅回眸,想问“你有没有撞疼”,看到她的那一眼却倏然忘了。
尚清两手环在她腰际,仰面望他,鼻血缓缓流淌下来。
“……”
尚清眼一眨,立刻松手,转而去捂鼻子。
“对不起。”
“不是因为你身材好啊。”尚清的解释瓮声瓮气。
梁阅冷言冷语:“你能别不正经吗?”
尚清举起一只手,投降、报告、告老师:“对不起。”
两个半大青年逛菜市,挑肥拣瘦讨价还价,有过家家之感。
尚清脸皮厚,跟谁都能唠上几句,永远笑脸对人。梁阅只负责掏钱和拎塑料袋,十块八块的,鸡零狗碎。偶尔滑过念头,觉得她厉害。他和少薇都不是能豁出面子据理力争的人。
尚清反而比他通透,说那是因为他和少薇受教育,有又高又远的未来,是体面的读书人,有资格也有必要保持一份体面。
“人跟赖皮狗懒猪一样,不能惯,一旦过了不体面的日子呢,就可能一直不体面下去了。一份自矜很要紧的嘛。”
她嬉皮笑脸,梁阅深深地望她,觉得这话不像是她能说的。
那是暑假。
那是他最后一个轻松、保有天真的夏天。
因为是暑假,那几天里他总是一早就骑车去同德巷二十一号,再在深夜骑回来。在那里做了几顿饭,味道从填肚子到勉强能尝。刚开始想,少薇吃不到也好,就当练手。后来不再想了。
他绝不认为自己对这个文化程度低、嬉皮笑脸的女人有什么想法,或者任何一丝接近喜欢的情绪。
他斩钉截铁着一个认知:他喜欢的人是少薇。
虽然,他青春期的身体很不争气,竟因为这个女人而战栗过很多次。
但生理上的冲动不能意味任何,爱情是一种美好、干净、高尚的情感,是人类高贵而脱离于动物的证明。爱情与生理是两回事,否则不会出现“柏拉图式的恋爱”这一词。说难听点,他完全可以靠看片来释放这股冲动。
释放完了,一切皆空。
梁阅这辈子后悔的,是没有在那晚阻止尚清杀死那个男人。倘若阻止了,是否一切会有不同?
梁阅这辈子第二后悔的,是没有在那晚事发后留在现场。当她有力的人证也好,与她一同构成防卫过当也好,坐牢留下案底也好,是否都会胜过如今这幅蜗牛样。
梁阅这辈子第三后悔的,是他走就走了,竟也做不到不闻不问一了百了。何必寻她,何必等她,寻她等她,是为了赎己救己?但他分明已在牢狱之外。
他是善良的,善良得不彻底,他是懦弱的,懦弱得不彻底。像一条半软不硬J.B。
情.欲以一种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姿态,坍缩成一片浓烈的黑,冰冷,病态。他从不自渎,从不主动唤起自己。成年了这么多年,靠梦里积蓄满了自己满出来。
黑色本田雅阁从颐庆高速收费口一开出来,油门就踩死到底,时速表指针指到了一百六。
东海县离颐庆是三个小时车程,如果顺利的话,他一来一回还能赶上部门团建的尾声。
尚清从早上九点开始消失,梁阅没怎么当回事。
即使已经把她寻找到,他对待她也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仍然很冷淡,无事不联系,也很少心有波澜。所以尚清去东海县考察穿戴甲上下游供应链时,都是尚清主动找他报备、聊天、分享,十条里面梁阅才回一句,或者干脆不回。
看倒是每条都看的,在写代码的间隙,在跑测试的间隙,在去开会的间隙,偶尔勾一勾唇。
梁阅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找到尚清时,其实远不如少薇找到她那样激动。他当她从未走远过,她不在的时间是静止的,直到她归位,指针才重又开始走。
但梁阅能感到尚清的变化。时间让她变了。牢狱让她变了。
以前她住自建房会养花,如今未曾。以前水泥房简陋成那样,她也大大方方邀请人看,如今不了。遮遮掩掩自己的住处和经济条件,像遮掩伤疤,其实却是欲盖弥彰。
重要的是,她不再把春天穿在身上。
她穿奶茶店制服,枣红色,对她的肤色来说是灾难,鲁迅说的么,枣红配棕色还是什么的,显黑。她以前爱穿的白,穿饱和度高的纯色彩色,能把她肤色提亮出来。如今脱下枣红制服后的生活里,她只穿灰色。
因为灰色是牢狱里制服的颜色。
灰色让她失去性别,让她充满安全感。
尚清其实还是爱笑,爱开玩笑,但这笑和玩笑和过去都不同。过去多么辛辣鲜活,是早市最活蹦乱半跳的鱼,是农民挑担里最新鲜的绿叶菜。现在的笑和玩笑里,充满了怯生生和自嘲,往往让听者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听到她说自己丧失性别魅力,梁阅明知她想听什么,却仍然残忍地“嗯”了一声。
不是没看到她骤然变惨的脸色。
“你以前对着警察喊‘警官’时,就很有风情。”
“哎,你不早说。”尚清只能笑笑。
她现在看到帽子叔叔就腿肚子软,还警官呢,巴不得开头结尾都喊领导首长。
三个小时后,本田雅阁驶过东海县收费站。
已是晚上七点,街灯亮起,主干道呈现出些微忙碌,两侧食肆招牌罗列全国各地乃至西欧中东北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