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大小寺庙林立,僧人居士香客众多,许多居士吃住在庙里。长期守在山上礼佛的,除了因缘际会遁入空门的,大多是苦命人,或颠沛流离,或鳏寡孤独,或病痛缠身。寺庙一瓦佑之,佛的金辉洒落,就是千疮百孔心灵上的慰藉。没有人会查验他们的身份,例行公事一下便算了。
寺庙的古树上安装上高高的摄像头,信息统一在公安系统的云台储存。那日,洒扫庭院的居士抬头,看檐角一对南来飞燕,瞳孔被完整捕捉到。
陈宁霄在此之前只见过这位岳母年轻时的照片,来的路上想了种种可能。之前也不是没收到过消息,但都是一场空,这次他也没怎么报希望。
到了寺庙,香火缭绕得呛人,大殿内却洁净,空气里郁塞着一股干燥、蓬勃、玉脂一般厚的香味。
警察找来寺庙管理后勤的和尚司务,司务去叫人。陈宁霄等在殿内的数分钟,仰头看。千手观音宝相庄严,他不懂佛事,心头却略过一句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话语: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世人心愿千千万,求你保佑我妻得偿所愿,从桎梏中解脱出来。
五分钟后,穿灰色袍子、剃得头皮见青的中年女人,被领到了殿内。
她虽没入空门,但长期侍奉在菩萨边,旁人叫她静慈师姐。很瘦,形销骨立,面相即骨相,不见腮上肉。
偏殿的小僧不知为何敲了一下钹,也许是什么时辰到了。
午后的光线从大殿正门递进来,在水磨石砖块上递出一个四方形。在这漫漶的光影中,陈宁霄辨别出了少薇的一些五官来源。他心头如这钹被敲响,巨震。
在人世间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男人,不敢抬头看菩萨,静默臣服在这神秘的佛佑中。
“静慈,”警察问,开门见山,“你的身份证在不在?”
司务以为藏流寇逃犯了,侧目以对,稍退一步。
“在包里。”静慈道,看向警察身边的男人。
穿黑色的风壳冲锋衣,气度与周围人格格不入。静慈见过大人物来清场礼佛的,他就像是那种大人物,低调、不喜目光,但天生众星拱月。
她折返去拿,身份证上写的年纪,比少薇报给警方的要大两岁,名字写的是叶小娣。司务恍然悟了,难怪之前居士们都“小弟、小弟”地叫她。
小弟常在五台山的寺庙间修行,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做些杂事换食宿。有些常来的香客眼熟她,向她请教佛法,也问她来历,她讲她是山西山里人。哪片山?她不答,一味惶恐,背过身去嘴巴紧闭,是素包子上死死捏拢的褶皱。
警察也问这些,她也还是这么答、这么怕。
警察和陈宁霄对视一眼,问:“你户口本带不带在身边?有没有家里人能联系?”
“没有的,没有的。”叶小娣低下头,口周竖纹像风在黄土高原侵蚀出的线条。
警察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突然开了口,说:“叶斯媛?”
叶小娣忽然顿住,像坏了的机器。
就算是妖怪,也执着于有自己的姓名。世间生物百万种,有名就有灵。百万生物都有灵,怎独独她没名,安上错的字,归到错的灵。“小娣小娣,生个小弟来。”
叶小娣很茫然,茫然中透着些丝不安:“你叫谁?”
她没有装傻,陈宁霄看得出来。
“你记不记得你有个女儿。”他还是那副平稳的语气和声线,脸上和眼底都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逼,也不迫。
她错愕,思忖,摇头。
陈宁霄让司务照顾好她,别让她乱走,回头拜托民警调查她身上的来龙去脉。
寺庙收捐了一大笔功德钱,给静慈师姐换了新床铺。香客里她成了传奇,老迈的人往往被香客称为“老菩萨”,静慈师姐没到这年纪,才五十不到呀,被香客客气亲热唤“老菩萨”,背地里道她礼佛心诚,佛会渡每一个心诚的人。说到这里,人人都目光都明亮慰藉,照到自己的身世上。
陈宁霄当天往返,回到颐庆,第一件事是将少薇抱到怀里。
喉结滚了数番,他仍旧什么也没提。没把握的事,怕先惊到了她。
隔了一周,警察传来消息。叶小娣是某某县某某山某某村人士,原生家庭不知,村里打听了一下,均说是外嫁女,未育,多的话便不提了,有守口如瓶的愚顽。户口本上户主那栏填的是她丈夫,前年去世,已销户。
但根据五台山香客们讲述拼凑出来的时间,她靠在寺庙挂单生活已多年。
“因为生不出来,才能逃出来没被追回去。”警察说得一点也没粉饰,“过来前的事情是很难追查到了。”
陈宁霄看着日期,算了一算,已是十二年前。难怪在山东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因为人已到了山西,可谓南辕北辙。
陈宁霄很快又去了一趟五台山,这次他带了她年轻时和司徒静的合影,以及少薇、陶巾的几张照片。叶斯媛已然不记得,但恍惚了很久,因为她至少还认得出自己。
“你有家人。”陈宁霄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会带你回去找她。”
略一停顿后,他改了措辞。
“不,是她一直在坚持找你。你有一个等你回去的家人。”
“小娣。”有居士来找,探模探样。
静慈回过脸去,陈宁霄也一并掀起眼眸看去。大殿昏暗寂静,唯前后两道大门明亮,香客从明亮处进来,经过昏暗的大殿,自四大天王威严怒目法相下走过,往明亮处出。
金丝楠木绿漆字牌匾之下,身形修长、一身冲锋衣的男人淡然而立,对来人说:“她叫斯媛。”
陈宁霄派人接了叶斯媛回颐庆,租了房子雇了保姆养着,生活水准一下子十分优渥,想给她养出点气色和肉。叶斯媛想过他是否是另有居心,比如寺庙里其他居士提醒的,有钱人专买这种无依无靠的穷人去换器官。但她不觉恐惧。
两个月后。
进入孕中期后,各项指标一路绿灯,胎儿很稳,少薇的胃口也变好。那天从医院回来,陈宁霄撇下司机,亲自开车接送,转进甚少会走的一条贯通快速路,到此前很少会去的一个片区。
少薇“咦”了一声:“我小时候住这里。”
她稍稍坐直身体,目光透过窗外。城市总在大兴土木,如今已难见少时光景,但她仍目不转睛地望了很久,想找到些过去的影子。
一株硕大的樟树被单独保护起来了,十人合抱的树干,绿冠遮天蔽日洒下清晖,树桩旁插着十几柱燃尽的紫红色香。
少薇两手都贴到窗户上,扭头找陈宁霄,双眸亮晶晶:“这是小时候巷子口的那棵老樟树!这么巧?”
陈宁霄勾唇笑笑,继而将车在一栋公寓门口停下。他让叶斯媛住这里,希望能唤起点记忆,不过收效甚微。她是个温和的女人,常年的礼佛让她习惯了安静坐在窗边,一两个小时都不必动地方。
从窗户望下,那台奔驰车又来了。从车里下来的,除了那个让她琢磨不透的大人物男人,还有一个娇美的女人,长发披肩,俯视下去,恰见一个小小挺翘鼻尖。
一见她,叶斯媛心生安,心生喜,如见我佛。
她忘了,女儿即是母亲的佛。
点电梯后,少薇似有所感,语气轻下来:“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即使是陈宁霄这样的人,也紧了紧掌心:“见个人。”
电梯眨眼间到了。
少薇吞咽一下,手扶着稍稍隆起一些的小腹,脚步轻缓。
陈宁霄睨了她一眼,平稳商量:“答应我,不要激动。”
少薇张唇,氧气蓦地就不够了:“我现在心跳就很快。”
陈宁霄牵过了她的手,拢了一拢,回视她虚疑目光,给她以安心:“是喜事。”
保姆已被提前喊走,陈宁霄开了门,但没有随少薇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
屋子十分亮堂,少薇瞧见站在客厅的妇人,觉得这阳光晃眼睛。她讷住,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瘦削的身体,又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唇瓣动了动。
小孩第一个学会的发音。
全世界语言通用的一个音节。
但她只是动着唇瓣,却未能发出声音,好像声带忽然受损了,沙哑得不似她这个年纪。
叶斯媛也注视着她,因为背光,她的眼神晦暗矇昧,不被少薇所看清。接着她缓滞的目光微微下移,看到了她孕育新生命的肚子,怔了一怔,不知为何,两行很清澈的眼泪刷地流淌下来。
“嗳,”她脑子里莫名蹦出了一串字迹,但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了,只能说出只字:“二十一号,二十一号……”
什么二十一号?
禧村同德巷二十一号,妈妈这是我和外婆的新地址,你一定不要忘记啊。
后来,这场团聚的场景,都只能靠陈宁霄的讲述来回忆,因为巨大而突然的情绪冲击之下,一切都没有了实感,像做梦,像角色扮演,就是不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