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霄刚欣慰起来的脸又冷了回去。
得,白教了。
“妈妈的爱也有唯一性的吧,”稳稳像个小和尚跟在他屁股后头念叨:“谁是妈妈的唯一?妈妈可以当我们两个人的唯一,我们两个人谁是妈妈的唯一?”
陈宁霄额角三条黑线。
这个问题以稳稳学会了写自己、妈妈和爸爸的名字而告终。那天他在爸爸的书房里玩,不小心弄洒了了一个文件盒,里面的纸页都撒了出来。最底下的一张,薄到略显廉价的草稿纸,却被保存得很好,平整而无一丝褶皱、一点污渍。上面写满了疏密不一的三个字,或娟秀,或潦草,或淡,或重:
【陈宁霄】
那是他母亲十六岁时的少女心事。
第119章 日常、找到母亲
稳稳有时候会问外婆外公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爷爷在山上他知道, 奶奶在病房里他也知道,还有太外婆也在山上,但就是不知道外公外婆的下落。幼儿园的小孩从铅笔盒发光球鞋暑假旅行目的地比到人家里人口多, 有的小霸王一出生就有六个人爱着护着, 稳稳感觉自己输起跑线了。
天才也打架,也跟小朋友闹矛盾。打得鼻青脸肿的, 惊动双方家长。对面来得可太齐了,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个老人轮番上阵问候稳稳。
稳稳本来也给揍得眼角乌青眼冒金星的,被这么叭叭地一通拉扯, 驼着背哈着个嘴一脸茫然,活像看了个变脸大戏。
那天少薇和陈宁霄都不在,陈宁霄在硅谷参会, 少薇则在临市,stephy去接, 稳稳犟着在不乖小孩留守室里不肯走。少薇赶回来已是两个小时后, 教室里只有稳稳小小的一只, 自己一个人玩积木,stephy在门外守着,见了少薇,苦笑一下。
少薇做唇形:“哭啦?”
Stephy摇摇头。少薇让她先走,她陪稳稳待一会儿。
稳稳早听到动静,特意留给他妈一个倔强的背影。等少薇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后,他才把积木放下,僵挺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在他妈怀里软成了个煮熟了的小粽子。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呈粉黛蓝。
少薇已从老师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 分个积木块的小事,小孩事小孩毕,少薇只教他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好办法,别的没太干涉。稳稳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垂着颗脑袋:“人多势众,胜之不武。”
他语言系统真的很发达,少薇听得忍俊不禁。
“妈妈,为什么他有这么多帮手?”
“唔……”
稳稳拧眉:“幸好你没来,否则你一定打不过他们。”
“呃……”
“也说不过他们。”
少薇:“……”
知母莫若子……
稳稳:“他们会推你拉你,你要是捂耳朵,他们还生气。”
少薇脸色刷地一变:“他们推你拉你了?”
稳稳凝重着脸色点点头:“他们把我像个拉面一样扯来扯去。”
“拉……”
算了这个时候吐槽比喻不重要。
“走。”
少薇拉住他手,返身回幼儿园。
“干什么?”
“调监控。”
稳稳茫然眨巴眼。
粉黛蓝的天空下,他妈妈穿着衬衣铅笔裙的纤细身影回过眸来:“别怕,有妈妈在。”
一听要看监控,幼儿园老师的眼神立刻便有些躲闪。当时那家四个老人爱小心切,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要上阵和稳稳讲道理,确实挺仗势欺人青面獠牙,老师虽然有护一下,但知道这园里小孩个个有来头,做事不敢太绝对。少薇一家给人感觉十分低调,入园的家庭介绍里,父母职业那栏只写了摄影师和投资人,听上去没什么背景地位,不像别的孩子家长,title能列十行。
两害相权取其轻,少薇看上去挺通情达理,稳稳也不像告小状的性格,老师便将这一幕瞒了下来,反正也没多受伤不是?
少薇逐帧看了监控,脸上看不出怒色,只沉着声跟老师道:“你现在把这家人叫过来。”
老师和稳稳都刷地抬头。
老师抬腕看表:“这会儿……”
少薇脸色平静正直:“叫。”
才六点多而已,又不是半夜十二点,何况半夜十二点又如何。
老师心犯嘀咕,不知道她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这样硬气,但也只好拨了电话过去讲明来意。
对方似是仗着有来头,撂下两字:没空。少薇便接过电话,开了免提,说自己看了监控画面,希望他们能向稳稳道歉,因为这是大人单方面对小孩的霸凌。
电话静了一瞬,爆发了更激烈的输出。七嘴八舌的,少薇仔细听了会儿,听出两三道声线,或尖细调门高,或阴阳怪气。低头一看,稳稳挨她腿边站着,扯了扯她的裙角,目露忧心。
少薇心底柔软,护他时,心里不知怎么既想起自己又想起陈宁霄。她一手轻轻落到稳稳肩上,跑神出去一个字也多余听,直到对面输出停止了,她才冷冷清清地说了一句:“我的小孩还轮不到你们教育。”
这次对方刚情绪激烈地“嘿——?”了一声,少薇就挂了电话,将手机递回给老师。
老师悻悻笑着,劝她算了算了。估计是看她一脸单纯,为人母了竟一丝社会气都看不出,送她到门口时小声提醒,说对方是如何如何来历:“以后稳稳还要和他们孩子相处呢。”
少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她牵着稳稳的手去停车场,路上给陈宁霄打了个电话。稳稳不知道他爸回了什么,过了会儿上了车,少薇问:“你喜欢这里吗?你是想换个地方,还是继续在这儿念书?”
稳稳略思索对比一番:“这里还可以。”
除了机关幼儿园外,这里确实是颐庆最好的幼儿园了,家长入学要验资也要考试、调查受教育背景。只不过,不巧的是,它从属的教育集团,背后控股的母集团投资人之一,是陈宁霄。
少薇在微信上给陈宁霄回复过去,说稳稳喜欢这儿。
只隔了一天,那位小孩的家长就收到了清退通知,理由是他们入学考试时做了假材料。一番打听之下扶额跌足直悔,想登门道歉,但在少薇工作室外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机会。花天价运作小孩进这里念书,其实是为了大人生意方便,一被清退,连带着在上攀的合作伙伴那里都留下了案底。
幼儿园展开了对全体教师和职工的爱岗敬业培训,重点内容便是不可以对小孩有分别心,那位男老师在底下听得很汗颜。往后再见少薇,一米八几的男人愣是有了点唯唯诺诺的模样。
不过稳稳还是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四个老人帮他吵架?”
陈宁霄斜眼他:“怎么,你也想当太子?”
“呃。”稳稳略想了一下,“也蛮爽。”
他思路太快了,但不解人世,目光一闪,流露出一丝惊惧:“我到了爸爸妈妈这个时候,也会变成没有爸爸妈妈吗?”
陈宁霄的的确确被他问愣,将他抱到膝上,大手拢着他的小小手,勾了勾唇:“不会,我和妈妈会长命百岁,我们做很久很久的一家三口。”
稳稳:“四口也可以。”
陈宁霄:“。”
晚上,少薇被折腾得迷糊之际,忽然听到支在她上方的陈宁霄问:“稳稳几岁了?”
少薇:“?”
听听这是一个当爸的问的吗?而且现在?确定?
腔肉灼热异常,弄得彼此都很难捱。
陈宁霄却有定力维持不动,任由放在里面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石更也视而不见。
少薇答:“差两个月五岁。”
“那是不是时候了?”陈宁霄沉沉地问。
是什么的时候?少薇眼眸微微转醒,逆着卧室的吊灯灯辉,看到男人眼眸中的清邃、笃定,以及一丝要笑不笑。
他全身而退,一把扯下透明极薄的雨衣,再狠狠地从头到尾没入。
少薇蓦地失声,眼尾沁着眼泪,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久违了,被灌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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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叶斯媛会在她怀第二胎时被找到。
少薇早已近乎放弃。最高级的算力,最前沿的算法,密集布控的摄像头,公安那边的配合和额外关照,都没能找到她母亲的下落。在完成【失与寻】的主题后,少薇不得不想,是时候放下了。
她不再有执念,因为在巨大的天意方面,个人能耐是如此不值一提。也许,她和她母亲注定就只能做那九年的母女。只是幸福感来得强烈而具象之时,往往也是她忐忑惊惧之时。这样对吗?丢下妈妈自己一个人过得这样好。为了人母,就忘了为人女。真是有罪啊。还要自我安慰,妈妈一定也想看到她安稳幸福地生活着吧。
消息从五台山公安传来,说最新的视虹膜技术匹配到了一个居士,像是陈宁霄要找的人。
少薇怀着孩子没过三月,妊娠反应比怀稳稳时严重些,陈宁霄按下消息先没惊动她,找了个出差的理由,单独飞过去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