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四时鲜会出一道酒淘鱼胶,是迎合海浦习俗的大补食物。
每年冬至家家户户都会做一顿,用的鱼胶是黄鱼胶,放黄酒和红糖来炖,有钱人家还要拿一只鸡同炖。
里镇各家酒楼便是如此,用上好的三黄鸡,黄酒要花雕酒,那鱼胶,个顶个得好,这样炖出来一碗酒淘鱼胶,滋味极好,但是一碗一两。
以前一两买的人不少,今年却冷淡了下来,不少里镇的人全都往四时鲜赶。
“咋不去新丰楼吃酒淘鱼胶了,没钱了?”有个富家子弟调侃熟人。
那人在寒风里跺了跺脚,他呸了声,“你懂个屁。”
“钱这玩意,得花在四时鲜这才叫花,在其他地方只能叫乱用,今日要是没吃到这顿酒淘鱼胶,那冬至跟白过了似的。”
“可不是,”有个生面孔接话,“我们从对岸关山岛那特意来的,就是攒着钱,到这里来吃一顿,一年也就过一次冬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欢愉聚拢在这一方天地。
尤其四时鲜门口摆满了摊子,一溜卖黄酒的,几大个酒坛子,都是冬酿酒,香气醇厚。
还有卖鱼胶的,是对老人,夫妻俩挂着和善的笑脸,吆喝着,“黄鱼胶、米鱼胶——”
旁边卖红枣的,大口袋一敞开红彤彤的,买红枣还搭一小袋芝麻。
光是在这条街上,就能把冬至进补的东西买个齐全,大肥鸡、当归、核桃肉、麻鸭等等,等逛完了,手里提着一堆东西,四时鲜也到了开门的时候。
几个伙计拎出来不少大桶,浓浓的酒香气飘荡,有个伙计说:“我们东家说了,感谢大家捧场,今日酒淘鱼胶只送不卖,全管够啊。”
不少船工也领到了这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酒淘鱼胶。
吃的身上暖烘烘,心里热乎乎。
又听见伙计喊,“今日来吃饭的,送一碗鳗鱼羹。”
初听到鳗鱼羹时,大家以为是用狗头鳗做的,这种肉质不细腻的鳗鱼,估计得放不少番薯粉,才能有嫩的口感。
不过江盈知笑眯眯地说:“不是啊,是油鳗。”
油鳗是海浦人的叫法,还有个俗名是沙鳗,大名叫星康吉鳗,这种鳗鱼在海鳗里为上等。
也是渔民冬汛顶着寒流南上,不辞辛苦钓起来的鳗鱼,油鳗平时喜欢躲藏在海底的缝隙里,但当天气骤冷,它们便会南上洄游。
这是捕捞油鳗的好时机,这时候的油鳗油脂丰富,肉质细腻,当然跨海运来,油鳗的价钱特别贵,不似狗头鳗价贱。
尤其江盈知做鳗鱼羹,鳗鱼用料足,就是纯鳗鱼,不像海浦本地要裹上湿粉,在汤里沸腾后,每条鳗鱼都会挂上面糊,咬透面糊才会吃到嫩的鳗鱼。
而她却是直接用油鳗,处理好切断,清汤倒入,小火慢煮。煮的时候,油鳗的油脂渐渐渗出来,那汤上就漂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再放冬笋丝、香菇、鸡蛋、虾米,青菜一把,料足又鲜美。
这一碗羹居然是点了菜后白送的,简直叫人惊讶中,又觉得被重视,尤其在冬至这个日子里。
有人就笑问,“小满,钱赚太多了?都给大家吃起油鳗了。”
江盈知手放在汤婆子上,她回了句,“可不是,回你们点人情,在这里吃好喝好,管什么钱不钱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么好的鳗鱼,也不是她花钱买来的,王逢年送的。
他手底下那么多冬捕船,鳗鱼捞得多,他给她送了一船,压根吃不完,也舍不得做成鳗鲞,干脆给大家吃。
冬至得进补,海鳗能补气补血,是大补的海物。
不过对于西塘关的人来说,另一种近似鳗鱼的海鲜才补,那就是生活在滩涂上的涂鳗,它们喜欢在沙滩上钻洞,要靠挂上诱饵给钓出来。
虽然它比鳗鱼粗短,但是其味道和肉质都要胜鳗鱼一筹,小孩吃了骨头会长得很好。
周巧女拎过来一大桶,她说:“这可不是我钓的,她们卖了海货给你,得了钱能过个好年。寻思着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就坐航船上了那个大西洋岛,坐了两天才钓了这么一桶。”
“这得你自己烧,我可不想糟蹋了好东西,”周巧女说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往外掏,“都说羊毛弄好了比棉花还暖和,我把那两头羊的羊毛给梳理好,做了两双鞋,你一双,给阿年也做了双,你带给他。”
周巧女继续往外拿东西,边拿边说:“他没娘,有些东西外头买的总不大好,我就寻思给你们做了,给他也做身,这件袍子我絮了两层棉,你瞧着怎么样?”
“哪有不好的,这比外头买的还要好,”江盈知摸了摸,针脚细密,又厚实,她有点感慨,“婶你做了很久吧。”
“没事多做做,”周巧女笑,其实她多做一件,就是多一个在世上挂念的人。
江盈知笑着试穿衣裳,没有不妥贴的。
等小梅提前回来,两个人拉着周巧女上楼。
江盈知女工一般,但是她会买,她和小梅在铺子里挑了好久,才给周巧女挑了两身过冬衣裳,全是好棉好料子。
周巧女摸着料子,嗔怪,“净花钱。”
结果低着头,又摸又看,转身笑盈盈地问,“穿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