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养媳_谢卿恩【完结+番外】(9)

  他耳目极好,不仅方才将贺氏自撰的、竟与庄子有同工之妙的“桶中之鱼说”听得清楚,眼下也能听得清身后厢房里的细微动静,有人正躲在厢房的门缝后看他,手不稳,将那破门碰得吱呀乱响。

  是谁呢,真是好难猜。

  崔瑛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自顾自解了伤处的袖子,从桶中捧起水来清洗。

  他惯经人伺候,沐浴时常有十七八个婢女候着,虽没人敢真抬头看他,他也从未觉得这些人是避讳的对象。

  至于贺氏么……

  轻微的“哐当”一声,似是又受了惊,彻底将厢房的门关上了。

  啧。

  除了“傻乐似鱼”之外,崔瑛对她又添了“胆小如兔”的新印象。

  *

  第二天一早,窈贞先将鸡鸭喂了,免得它们嘶叫吵闹。孟致起得也比平日早,见窈贞在外头扫庭院,没说什么,先去东上房探视崔瑛。

  窈贞刚要将扫帚搁下,便听孟致喊道:“贞娘,你来!”

  吓得窈贞险些扔了扫帚,连忙小跑到东上房槅门外,小心问道:“怎么了郎君?”

  孟致说:“崔公子怎烧得这么厉害,你进来看看。”

  窈贞绕进去,打起青纱帐,虽已有心理准备,不免还是为他的容色晃神一瞬。只是见他双目紧闭,眉心皱着,已烧得意识模糊,雪白的脸上尽是痛苦的冷汗,立刻也觉得心惊:“昨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孟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我得去医馆请李大夫。”

  赵氏拄着拐走进来:“只说是我的咳疾犯了,请他来看看。”

  孟致应了声,转身便走,窈贞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拧了帕子蹲在榻边给崔瑛擦汗,赵氏不做声,只冷眼在旁瞧着,盯得窈贞一阵阵如芒在背。

  这会儿偏又想起昨夜他在井边洗伤口,窈贞心想,原来他那时便觉得难受了。

  自己却毫无道理地跑了,想来有些愧疚,手下愈发轻柔。

  清凉的井水确有降温之效,崔瑛乌黑剪羽似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目光迷茫的墨眸,定在窈贞脸上。

  他艰涩开口:“你……”

  刚一个字,却见窈贞一脸慌乱无从掩饰,黑盈盈的眼珠一直向身后瞥,仿佛在示意什么,那表情十分生动,险些把崔瑛逗笑了。

  他稍一偏头,瞧见赵氏拄着杖站在一旁。

  于是开口的声音端恭平和:“劳烦义母和嫂夫人了。”

  所幸医馆离得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孟致便将李大夫请进门。

  李大夫今年七十六,见多识广,啥都能治。两年前,有人嫉妒李氏医馆的风评好,弄了个死人去讹诈,险些拆了医馆的招牌,李大夫身陷囹圄多日。幸得孟致路见不平,虽与他职责无关,依然登堂力争,将仵作辩得无话可说,又帮忙查出了幕后凶手,这才救了李大夫的性命。

  因此,孟家人若有头疼脑热,不拘什么时候,李大夫必亲自登门诊治。

  孟致将李大夫请到上房:“这是我一位义弟,身有箭伤,昨日虽已拔箭处理,却又突然发烧昏厥,还请李先生瞧瞧。”

  窈贞将昨日拔下的箭头取来,李大夫端详几眼,说:“这是官府的箭。”

  “是。”孟致第一次做这种避人的勾当,颇为惭颜:“还请李大夫莫要声张。”

  李大夫说:“哪儿的箭不归我管,不过这箭上有菱花蛇的蛇毒,会腐烂血肉,阻止伤口愈合,我却不能不救。”

  他用温水化开麻沸散让崔瑛饮下,然后将一柄锥子状的铁器在火上烧过,帮他把这一夜伤处产生的腐肉全都剜了出来,洗出整整一盆血水。

  窈贞递换水盆时,瞥了一眼那伤口,指环粗细,黑洞洞的隐可见骨,狠狠一激灵。

  她不由得替他觉得疼,心下有些怜悯起崔瑛来。

  李大夫手很稳,很快清理了伤口,他起身走到一旁净手,对孟致说:“虽然这位公子身骨底子好,但体内淤积了蛇毒,若不清理,不出三日便会危及性命。若要清毒,须用含萸,只这味药草专治菱花蛇毒,若去药铺购买,必然引起官府注意。”

  他看了眼几近昏睡的崔瑛,低声对孟致道:“此人肤发异常精细,恐怕来头不小,伤他的人更不是善茬,孟教谕千万想清楚了再救。”

  救当然是要救的,孟致只是发愁该如何弄到含萸。

  这时候,听见窈贞略有些怯怯地开口:“李大夫可否将含萸的样子画给我,郎君白日要上值,我可以去后山找找。”

  孟致觉得不妥,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李大夫见他同意,取来笔墨,将含萸的模样画给窈贞看,并叮嘱她:“再采些别的药草遮住,免得遇上查验。”

  窈贞点头:“我记住了。”

  李大夫这就要告辞,赵氏却捧着一串钱拦住他。

  李大夫哪里肯收,固辞不受,两个犟人推扯半天,赵氏说道:“请李先生收下这诊金,也替我家媳妇瞧瞧病症。”

  李大夫看了窈贞一眼:“教谕夫人身体不适么?”

  赵氏说:“成婚六年了,只得一个闺女,还未生出儿子来。”

  闻言,窈贞慢慢低下了头,双手绞着裙角,倒像做错事一般红了脸。

  李大夫在正堂八仙桌边坐下,让窈贞伸出手来号脉,又细细问过了癸水、饮食等,摇头说道:“夫人身体十分康健,无碍子嗣,只是略偏消瘦,平日可多用些滋补荤腥。”

  赵氏皱眉:“她若康健,怎会生不出儿子?”

  李大夫:“冒犯相问,教谕与夫人多久同房一次?”

  这话窈贞不敢答,赵氏也欲言又止,李大夫只好看向孟致。

  孟致以手抵唇轻咳了两声:“每月朔望之日。”

  初一和十五,一月两次。李大夫轻轻摇头:“若求子嗣,可再勤些。”

  赵氏不以为然:“过则成淫,岂是圣人之道?好生养的妇人,只需成婚时一回,便能怀上男婴。”

  李大夫也知道赵氏的脾气,不与她硬顶,转向孟致道:“我为教谕也号一下脉吧。”

  这回号得久些,李大夫说:“教谕素日殚精于案牍间,赘心公务,故心神常绷若弓弦,思虑累身。以后要放宽襟抱,少生闲气,养心安神,方利子嗣。”

  这话说得委婉,然众人都听明白了,窈贞难怀孕可能跟孟致有关。

  赵氏立时便不高兴了,冷冷道:“母鸡不下蛋,与公鸡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便起身,拄着拐回西上房去了。

  孟致对李大夫道:“家母盼子心切,还望李先生莫要介怀。”

  “无妨,无妨,我知道,你是个极孝顺的,”李大夫抚着胡子笑了笑,“回头我写两张方子给你,你可按需抓药调理。”

  孟致起身,与窈贞一同向他行礼:“多谢李先生。”

  二人送李大夫出门,东上房里,崔瑛睁开了眼睛,竟是十分清明。

  这麻沸散太次了些,李大夫刚剔完腐肉便失了效,他忍痛的时候愈发清醒警惕,所以将外头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虽然自己这厢还伤重难耐,倒有些同情起那嫂夫人贺氏:婆母刻薄至此,每日辛苦劳累便罢了,竟连孩子也要她一个人生。便是他从前见的那些恶人毒妇,故意找茬也说不出这般话来。

  第7章 同情:谁弄的腕上青痕。

  云集县的后山曾接连大片农田,只是这些年杂税渐繁,荒废了许多。

  窈贞早饭后上山,一路没遇到什么人,采了满满一背篓药草,还摘了许多野花,用野草扎成一捧,想带回去给敏儿。

  约傍晚时分,她下山回城,在城门处遇到了巡捕房查验,见那领首面白敷粉、细声细气,想必是矿务司的太监,正着重查验入城者有无携带含萸。

  逐渐轮到窈贞,她抱着花捧,紧张得手心一片汗湿。

  “呦,这不是孟夫人吗。”那首领认出她,笑阴阴地凑过来:“孟夫人可还记得我?”

  窈贞垂下眼睛,轻轻摇头。

  太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几年,我往孟家送孝敬,被老虔婆拿扫帚打出门,是夫人可怜我,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窈贞想起来了。

  孟致抓了强纳民女的矿务司太监,矿务司的人登孟家门行贿。那个小太监怪可怜,捧着一匣子银锭,面黄肌瘦的,个头比窈贞还小。他自称刚净身入门,倘事情办不好,回去就要被吊起来打个半死,求赵氏千万收下孝敬。

  赵氏抄起扫帚往外打,一匣子银锭尽数砸在他身上,骂他:“无根的阉竖活在世上还有甚用处,赶紧死了还落个干净!”

  骂完便回身关门,留那小太监万念俱灰,真要一头撞死在孟家墙上。

  被刚回来的窈贞拦住了。

  那时窈贞的确是可怜他,将满地银锭收拾好,安慰道:“那做了孽的太监拼命想活,你怎舍得为一时激愤求死,待过个三五日,委屈缓过去了,你一定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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