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贞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然而只注视着他的手,依然心跳得厉害。
一时想起他在函园里掌掴崔女官的冷酷,一时想起薛灵绮说他一妻九妾八个儿子,这样凶煞通天的人物站在她面前喊她嫂嫂,她怎么敢应啊。
越紧张越说不出话,连孟致和婆母都朝她看来,窈贞一张嘴,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她还没吃晚饭。
窈贞一时脸色如烧,磕磕绊绊道:“小……小叔。”
赵氏嫌她这拘谨模样碍眼,一挥手:“行了,你忙去吧。”
窈贞这才如释重负,慢慢退出门去。
拜礼散罢,崔瑛踏进东上房。
他以为窈贞与他们分桌而食,实则他们用膳时,窈贞忙着将东上房收拾出来。如今榻上新换了床褥枕头,一水儿靛青的粗布,只在被角绣了枝梅花,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
连青纱帐也新换过,屋里虽然逼仄,但浮着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
崔瑛松了口气,朴素了些,好歹是间舒适的屋子。
他在极富贵之地长大,每天专管为他铺床叠被的婢女有六个,从床褥的料子、花纹,到床里的炉香、锦帐,无一不细致讲究。但孟致记不得她们的脸,这会儿坐在榻边,脑海里却突然浮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嫂夫人贺氏站在庭院中,提着河虾、抱着枇杷、背着女儿,大惊失色地望着他。
瞧着她身形孱弱,怯懦笨拙,没想到持家如此利落。
崔瑛含笑轻轻摇头,起身走到槅门外书桌边,借着孟致的油灯,开始翻看今天刚拿到的账簿。
外门被敲响,传来孟致的声音:“含章贤弟,你可是在看账簿?我能一道吗?”
崔瑛:“请进吧。”
桌案不过三尺宽,两人挤在一处有些逼仄,崔瑛略感不适地向后挪了挪,孟致却浑然不觉,只皱紧了眉,全神贯注在这两本阴阳账册上。
他指着一笔去年七月的账说道:“明账上记载当月炼制精铜二十斤,尽数送往济州府铸钟,可暗账却记着四十斤,仅这一月就有二十斤的缺口,官府禁止私铜买卖,多出来二十斤去哪儿了?”
崔瑛说:“私人虽不能买卖,但是官府可以。”
孟致不解:“官府?”
崔瑛:“譬如济州府,每年所需精铜产量为一千五百斤,这数额摊给底下十个县,平均每个县要缴纳一百五十斤精铜。但并非每个县都产铜,像丰阴,每年只能自产三十斤,余下一百二十斤,只能从外县买。”
孟致一点就透:“所以他们拿着公家的买铜钱,去买矿务司昧下的铜,这样钱就进了矿务司的口袋。”
“也不全是,”崔瑛说,“事实上各县缴纳的精铜并非平均摊派,谁来决定数额,谁来安抚买铜一方,这一条线上的蚂蚱可多着呢,而且……这还只是私铜其中一个去向。”
孟致脸色有些难看:“这群国蠹……”
崔瑛笑了笑,后仰靠在椅背上,按了按有些犯疼的伤口。
孟致却忽而转头看他:“君是云京贵人,如此年轻,怎会无缘无故关注到此偏远之地的民生疾苦。”
崔瑛说:“有苦主进京拦轿子,恰好拦到了我爹,我爹就派我来了。”
孟致不太信:“查这种事会有性命之忧,听说君是家中独子。”
崔瑛:“嗯,我是独子,但我有八个儿子。”
孟致:“……还是继续看账簿吧。”
崔瑛轻笑道:“我的目的不方便全透给孟兄,但请孟兄放心,在查矿务司这件事上,你我的初衷是一致的,我可以家父性命起誓。”
这时候,西上房的方向传来几声叱骂,接着是藤条落下的破风声,以及隐约的、压抑的啜泣。
崔瑛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问孟致:“这是怎么了?”
孟致叹一口气:“因着今早家母询问银簪的下落,拙荆撒了谎,为此事,家母正在罚她。”
崔瑛无言半晌,颇觉得有些好笑。
若说孟家野蛮,倒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可若真是书香传家,便不该对媳妇动辄打骂,即使犯了错要罚,也会私下留几分体面,绝没有这般叫外人听响的道理。
他看向孟致,孟致仍在看账簿。
崔瑛问:“孟兄不去劝劝吗?”
孟致道:“我若去劝,恐更惹母亲生气,这事旁人替不了她。”
他既这样说了,崔瑛也没有掺和旁人家事的道理,遂不再言语。
只是耳边听着那啜泣声,心里倒有点不舒服:是我将银簪还给孟致,才害她惹了这身官司,算起来,倒成了我的错处。
第6章 问诊:问诊求子。
夜阑人静,月光如水。约莫已是入定时分,家家户户都歇了。
崔瑛将睡着时,忽又难受地翻醒,只觉得伤口处一阵钻心的痒,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沿着血脉爬动,激起他一身冷汗。
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掐在了伤处,有血沿着掌心流下来,借着月光一瞧,隐隐泛着青黑。
也许箭簇上有毒。
不是什么致命的烈毒,却能让伤口腐烂,疼痒难捱。
崔瑛起身禅坐,想借此静心,隐约却听见院里有窸窣的响动,蓦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
便见他那嫂夫人贺氏正反身关上西厢房的门,然后提着裙角、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井边。
她头发也没梳,站在井沿外鬼鬼祟祟地往井里探看。
崔瑛眉心蹙起:大半夜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挨了责罚想不开,要跳井轻生?
崔瑛估摸了一下从窗口到井边的距离,悄悄将窗户推至大开,一只手抓住窗棂,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倘若她真要跳井,他势必要跨过去将她拦住。
孟家的家事他懒得管,但这档口上不能出人命,否则引来官府,他便前功尽弃了。
只是伤处愈发难受,刺痛感不断往血肉深处钻,被毒腐蚀的皮肉上像是有火在烧。这让崔瑛心里愈发烦躁,他扯了扯衣领,望着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腹诽道:
这窝囊东西,挨打的时候任人揉搓,这会儿想起了寻死,若真有气性,何不一刀宰了赵氏那老虔婆。
窈贞没察觉有人正在盯着她,弯腰从井里提起一个木桶。
婆母舍不得孟致住厢房,又将他叫去守夜了,窈贞带着敏儿在那泥土砌的矮厢房里睡。
厢房没有窗,敏儿翻覆着喊热,窈贞给她打扇打到现在,刚把她哄睡,今夜挨过婆母鞭打的手心已肿得不能看,火辣辣地往心里烧。
明日还有许多活计要做,手若是不处理,只怕明天劈个柴都像上刑一样。
所以窈贞趁夜深偷偷跑出来,从井中打起半桶凉水,蹲在井边将手伸进去,凉水瞬间缓解了肿胀带来的不适,她如释重负地喟叹了一声。
月光下,桶面粼粼闪着光,两只手在水里拨来晃去,像两条细白的鱼,窈贞泡着泡着便起了兴致,学那鱼儿跳水,手指伸出来在半空游动一番,然后又跃回水里去,溅起的水花险些扑自己一脸。
她仍兴致盎然,还给这两只手做的鱼配了戏文。
左鱼说:“吾乐也,吾躯有天地之大,天圆地圆,独吾畅游其中。”
右鱼跳出木桶,在半空环视一圈,又落回去,对左鱼说:“卿之见狭矣,天地有庭院之大,天方地方,卿不过桶中之鱼也,而吾眼界有天地宽。”
说罢,她觉得这个故事编的实在不错,颇有些得意道:“嗯,明天可以讲给敏儿听。”
手在井水里湃了一刻钟多些,那火辣辣的感觉终于消停了,她打算回厢房去睡觉,站起身一抬头,却见东上房的窗敞开着,一个身影正倚着窗缘看她。
厮拜时她未敢抬头看的那张脸,此时正笼在如水的月光里,清晰的眉眼似含炫炫光华,将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窈贞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猛得后退一步,险些将木桶带翻。
像是做坏事被逮到,窈贞心跳飞快,一时生出惊慌与尴尬,然而不合时宜的,又有一句话浮现在心间。
叫做:金生丽水,玉出昆山。
这句话是她听童谣传唱,不解,郎君解释说,是世人穿凿附会,来形容京中某位皇子的风姿,此言失之轻浮。窈贞不理解这句话轻浮在何处,只是觉得极美,当时便暗暗记在心里,眼下竟不请自现了。
……难道这便是轻浮么?
愣神的瞬间,窈贞心里的念头已千回百转,直到窗边那人动了,身体探出窗来,似要与她说话,窈贞吓得险些跳起来,脸上轰然一片滚烫,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跑回了厢房。
崔瑛:“……”
跑什么,他是夜叉吗?
他只想让她帮忙再从井里打桶水而已。
崔瑛按着作孽的肩膀伤处叹一口气,手撑窗沿跳出东上房,走到井边,对着那井轱辘左看右看,没看明白,只好在贺氏方才用过的半桶水跟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