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锦那些罪证,细究起来会牵连不少人,去年刚出了逆太子的事,今年不宜动荡。韩世锦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朕批了,他这一走,韩家剩下的人不足为虑,你劳累这一趟也算够本了。”
萧楹垂目颔首:“陛下圣明。”
“朕就知道你会不高兴,可阿樟也是朕的儿子,朕不能为了哄你开心,把他逼上绝路。”
皇帝望着他:“第二件事,朕重新将稽查司交予你,如此,你可满意了?”
这是意料之中,但萧楹还是克制地笑了笑,态度比方才亲切了些:“多谢父皇。”
他迫不及待就要到稽查司去,皇帝挥挥手叫他走了,转头问梁静德:“你觉得,老三他是真心的吗?朕总觉得他心里还介意前太子的事。他会不会觉得朕冷血,内心里已经不再视朕为父了?”
梁静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奴婢有个大不敬的比,先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朕恕罪,你比吧。”
梁静德:“就好比奴婢幼时,抓了只蟋蟀,认作干弟弟,奴婢的爹气奴婢玩物丧志,逼奴婢亲手捏死了蟋蟀,那时奴婢心痛得肝肠寸断,整整半个月没理爹,可从来没想着,要为了只蟋蟀就不认爹了。”
“逆太子之于良王,不过是略珍贵些的蟋蟀,可说到底,与父亲是不能比较的。良王殿下比皇后气盛,但真正的选择,早在太子谋逆那天已经有结果了。”
皇帝按着脑袋沉思许久,琢磨萧楹的态度,又想想梁静德的话,终于轻笑了一声:“这混账讨债的东西,难道还要朕去哄他?”
梁静德陪笑,悄悄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
这一关算是过了。
……
却说萧楹重新接手稽查司,第一件事就是往济州府派人。
这时候,周孚查到了一个惊天骇世的秘密。
是的,她这样离谱的人,都得用“惊天骇世”来形容这件事。
来找萧楹禀报时,她特地遣散了侍从,拉着萧楹,用非常低非常低、蚊子一般的声音悄悄告诉他:
“皇帝,你爹,他无法生育。”
萧楹:“……?”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周孚。
周孚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待遇,她叹一口气,进一步解释道:“当然,这是在殿下出生之后才有的事。”
萧楹有两个哥哥,但在他之后,皇帝的确再没有过孩子。不是没保住,而是后妃连怀孕的消息都不曾有。
萧楹蹙眉想了一会儿,问周孚:“皇后?”
周孚点头,比了个大拇指:“殿下千万不要再说皇后软弱了,兔子急了咬人可疼。”
萧楹没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负手在屋里踱步沉思,半晌,对周孚道:“当初是谁帮的她,找出来杀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落在越王手里。”
周孚:“还真找到了,非常巧。”
她低声报了个名字,又细说了原委,萧楹挑眉,似也有些惊讶。
“是他啊,”萧楹轻嗤道,“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爱报恩。”
周孚问:“那还杀吗?”
萧楹想了想说:“先不必了,三月份我会亲自去趟济州府。”
*
萧楹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但窈贞的日子过得尚算平静。
自从家中为敏儿延请女塾师以来,窈贞跟着敏儿一起开蒙,常用的字都已学会了认和写,能自己读一些通俗话本,给薛灵绮写信时,也不必再假手求人。
当然,她给萧楹也写了许多信。
只是不敢送寄,一封一封,如同情窦初开的心事,都藏在匣子里。
秋天的时候,满张信笺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我想你。”
经过一冬,到了开春时节,她已经学会了引经据典:“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去岁你说来接我,言而无信是小虫。”
女塾师叫江从莹,是个外讷内狂的妙人。
她在孟致面前,将孔孟朱子曰得倒背如流,赚得了孟家这桩营生,与窈贞熟悉后,却教她读起了老庄。
诚如萧楹早先所言,窈贞果然很喜欢,最爱庄子讲的那些生动寓言,她有一个手札,专用来写自己的白日见闻与读书颖悟。
与江塾师交情熟后,窈贞问她:“阿姊可懂大周律法?”
江从莹说:“对女户相关略懂一些。”
窈贞说:“我有一友,在夫为伯父守孝期间怀孕,夫为官名,污她与人通/奸,致使她有家不能回。听她的意思,想生完孩子后回来讨个公道,我想帮她,一是要提前帮她找证据,二是要研读大周律法。”
江从莹听明白了,她说:“待我为你寻些卷宗。”
江从莹本是官宦之后,爹娘死后随兄嫂生活,兄嫂不贤,要将她卖给老鳏,江从莹自己研读了女户律法,与兄嫂对簿公堂,从此脱身自立门户。
她因此结识了济州府的司法参军杜某,杜参军对她多有照拂,江从莹从他那里抄录了相关律法及释义,还有本朝作为循例的书判卷宗,一同交给窈贞研究。
窈贞被她的速度惊呆了:“才三天,这么多……”
她比了比那一摞书册,肃然郑重道:“我一定会好好研读的。”
于是读书尚磕磕绊绊的窈贞,在她身怀有孕的后半年里,开始连滚带爬地研究帮薛灵绮打官司的事,一时连门也少出了。
冬去春来,厚衣转薄。
窈贞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终于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夜里,她因腹痛从梦里醒来,让敏儿去喊秦阿婆。
她要生了。
第62章 郡主:比肩公主的尊荣。
孟家立刻乱了起来。
秦阿婆去前街拍稳婆家的门,叫孟致去烧热水,敏儿帮忙把灯点起来,抱着一盒云片糕,喂窈贞吃了一些。
她守在窈贞榻前安慰她:“娘不怕,敏儿给你呼呼。”
“乖敏儿……”窈贞忍着疼摸摸她的脸:“你出去等。”
稳婆很快到了,这边兵荒马乱,隔壁院子里也有了动静。
萧楹傍晚才到济州府,没去稽查司,就在孟家隔壁院里沐浴歇下。结果刚闭上眼,就听秦阿婆隔墙高呼:“要生了!要生了!”
他睁开眼,匆匆披衣走到院里。
萧楹算着窈贞分娩的日子,早早就做了安排,譬如秦阿婆去请的稳婆,是京城有名的圣手,提前了一个多月到济州府准备接生。这边窈贞一有动静,稽查司的人立刻前去慈幼堂,从那二十个妇人刚生出的孩子中,抱来了一个男婴。
这边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窈贞将孩子生出来后作调换。
可是一个多时辰过去,隔壁孟家迟迟没听到婴儿的哭声。
萧楹心提到了喉间:“去探探,怎么回事?”
稽查司的探子轻手轻脚翻上孟家墙头,揭开了屋檐上的瓦片,有房梁遮挡,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是能听见助产的妇人说话。
“胎位有些不正……”
“这怎么办?”
“先正位置,再用力。”
“夫人醒醒,稳着力气,这时候千万不能睡。”
卧房外头的院子里,孟致焦急地喊了两声:“贞娘!贞娘!你还好吗?”
狰狰闻见血腥气,想扒门又怕碍事,急得直呜咽,连孟致都顾不得咬了。
探子将情况回去告诉萧楹,眼见萧楹脸上褪掉了一层血色,他稳住颤抖的身形,只思虑一瞬,立刻回屋打开暗室,沿密道直接走进了窈贞卧房中。
窈贞累得快要虚脱了。
汗水黏湿了眼睫,她望着顶上的青帐,朦胧的泪眼里,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湿黏、沉重。
她听见孟致在喊她,让她坚持住。坚持住什么?窈贞有些恍惚,也有些隐隐的排斥,她害怕孟致,她不想听他的话……
好疼,好冷。
稳婆很有经验,见她撑不住要闭眼,立刻让敏儿去端参汤。
“参汤来了!”敏儿颤颤端着碗跑来,险些绊了一跤,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我来。”低冽的男人的声音。
萧楹端着汤碗到榻前,照稳婆的指使将窈贞扶起一些:“窈窈,别睡,你看看我。”
听见这称呼,窈贞立时清明了许多,挣扎着撑开困倦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身后倚靠的人。
她心里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疑惑:好像是三郎的声音,可三郎怎会在此?想是她幻听了,将孟致的声音臆想成了三郎……孟致也太讨厌了,怎么哪里都有他?
“出……出去。”窈贞有气无力地想离开他。
两人分离大半年,萧楹克制不住地想紧紧抱她,然而心里又疼得厉害,为她这副脸色青白、虚汗淋漓的模样。
他将参汤递到窈贞唇边:“好,你把参汤喝了我就滚,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窈贞看什么都模糊,听什么都朦胧,是强撑着意识分辨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