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就问问你到家了没有。”
裴乘舟后颈抵在驾驶座座椅靠背上,目光放远,隔着车窗和落地窗,望向漆黑的家。只有电器的指示灯,幽幽亮着豆大的红光。
“到了。也准备……休息了。”
“那就好。”
“嗯。”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对话结束,陷入沉寂。
入夜时分,该与月光同眠。有人却握着手机,兀自沉默,这一刹那,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江萄挺希望他能说点别的,但,没有。
时间从00:00跳转到00:01,裴乘舟按了按眉心,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不早了,早点休息,晚——”
“哎!裴乘舟!”江萄只感觉自己的心往上蹦了一下,却没落地,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不想结束通话。
晚安的安没能说出口,从唇边咽下,裴乘舟顺着方向盘上的纹路轻轻摩挲两下,半垂眼,掩住了被柠檬伴着浓酸熏过的酸涩,“怎么了?”
你喜欢我吗?
这么问,会不会太直接?
还是……迂回一点?
“我——”
“嗯?”
浅短的气息随鼻音而出,带动胸腔的共鸣。如果她现在依偎在那宽厚的胸膛中,一定能感受到蓬勃的热气拂面,以及胸廓的震动频率。
江萄重重吞咽,一下子从床上坐起,盘腿坐得端端正正,“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能帮帮忙吗?”
“你说。”裴乘舟想降下车窗透气,但又怕江萄察觉出端倪,捂住话筒位置,重重吸气之后,才轻声说,“能帮得到的,一定帮。”
“就——我、我有个朋友,她想和喜欢的男生表白,想问问你们男的都喜欢什么样的表白方式。”
裴乘舟视线凝住,浅浅蹙起眉。
江萄是在给自己找建议?
这个忙他帮吗?
帮她策划一场表白,策划一场惊喜,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他做不到。
“抱歉。江萄,我可能给不了建议。”他淡声回答。
“那如果——”江萄攥紧被子,手下的纯棉被单皱成一团,手上用力的同时,吞咽的幅度同趋势变化,“如果是你呢?如果是别人想和你表白,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表白方式?”
瞳孔骤缩,像有一根细细长长的尖刺破风袭来,他闭了闭眼。这回不仅是酸,连心脏也跟着涩痛起来。缓神了好几秒,再睁开眼,眸底是浓得能滴出墨的幽暗。如果江萄当着他的面问出这番话,他会抛开所有礼义廉耻、所有绅士与尊重,狠狠欺压上那张开开合合的唇,该勾的勾,该缠的缠,如梦里那般,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字不成句,只剩呜咽。
“江萄。如果对方恰巧也是我喜欢的人,我不会让她先表白。”
他会先一步表白。
他会向喜欢的她表白。
江萄在心里补充完了他未直接明说的话。
嘴巴张了张,脚指头蜷起,缩进了被窝里。怔忪了一瞬,她干巴巴哈哈两声,降低了语调,“看来确实帮不上忙呢,那什么,打扰你休息了,挂了挂了,晚安。”
这朵花真难摘。
行路难,难于上青天哟。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呐。
周三一过,周末的日子就有了盼头。忙忙碌碌中,又过完一周。
周四周五周六她抽不出时间研究裴乘舟的芳心,忙工作,忙烘焙工作室,周日的直播因为要赴约,挪到了周六。事业和感情同样重要,她不想失去原本的重心。海王B哥的订单在周日上午已经预约骑手全部送出,得出一丝的喘息时间早被丁南喜预定。
丁南喜让她陪着去采购一些必备用品,只是一见面,就甩了一本财经杂志进她怀里,其中某一页折了折角。丁南喜唰一下翻开,在那张单人照上用力戳了戳,“江葡萄,看看上头的人是谁,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是你那位朋友吧。”
朋友二字带了重音。
江萄疑惑拿起。照片中,裴乘舟一身合体的西装三件套,嘴角漫不经心勾起,帅了她一脸。
正想多看几眼照片再看采访,丁南喜一把将杂志抽走,并敲得嘚嘚响,“你知道他是谁么?”
“裴乘舟啊。”
不然?
丁南喜就差翻白眼,“我是说他身份,身份!”
“噢。”江萄从她手中救下那本杂志,逐字逐句看采访,随口道,“知道。”
丁南喜却一脸震惊,双手握上她的双肩,摇奶茶那般狠狠晃了两下,“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江萄默默鼻尖,含糊应一声。
“早知道招标会就拉你过去当壮丁了,你知道么,我在那会议室里看见他的时候,差点傻眼。他竟然就是松庭园的老板,我查资料的时候,上面显示的负责人分明就是个中年大叔。”
江萄愣了瞬,“你最近和我妈忙活的投标项目,不会就是……”
“对啊,他们餐饮公司换供应商,周五刚过去参加竞标。”丁南喜说。
江萄噢一声,问什么时候出结果,得了回答后,眼睛落回纸上扫过两行字,又抬起眼,“他……看见你有什么反应吗?”
丁南喜环抱双臂,正色回忆:“什么反应也没有,跟看一颗菜市场的大白菜似的。”
“他看谁都那样。”看谁都是一颗大白菜,没什么感情色彩,也鲜少有丰富的表情。
“也不是吧。”丁南喜斜着眼珠子,抬臂搭上好闺蜜的肩膀,“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太一样。”
“是吗?”
未必。
江萄眯眼回忆。
什么也没回忆起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硬要说不一样,在奶奶面前演戏时,确实能明显察觉出来。深情、温柔、有点黏糊糊,总之,与他外在痞冷的形象完全相悖。
“哎,江葡萄,你要不去他面前眨眨眼笑一笑哄几句,说不定这坨饼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我是褒姒吗?”江萄无语,“他不是这么没原则的人。”
相反,很有原则。很多时候,像一个捏造出来的假人。
“哟哟哟,你还挺了解他。”丁南喜做了个扒衣服的动作,“不愧是这种朋友关系呢。”
“……”江萄一把盖住她的脸,一手合上财经杂志,塞进自己的包里据为已有。心里有点郁闷。
越是相处,越是不了解裴乘舟。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能……
只有他喜欢的人,才有资格探索吧。
江萄撇撇嘴,催促丁南喜赶紧去采购东西。
这一逛,从下午逛到接近傍晚时分,丁南喜想留她一起吃晚饭,她摇头说下次。再一追问,好闺蜜今晚要和“朋友”见面。
确定只是看话剧,而不是约会?
江萄脸上笑嘻嘻,实则心里在唉声叹气。如果,她和裴乘舟在一起的可能性为十分,现在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喜欢裴乘舟,可他看起来对她感觉一般。不过,她一直都是挺倔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就不信撞不倒裴乘舟这堵墙。
裴乘舟约她七点半见面,时间还算富余。
披着半湿的头发在衣柜前站了好半晌,她将左手那条细吊带高开叉黑长裙塞回衣柜里,这条裙子低胸低腰,得配上细高跟才够味儿,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她胸前没几两肉,也不会穿高跟鞋,根本走不了直线,虽然可以假装崴脚跌进裴乘舟怀中,一两回可以,可崴一路的脚,就有犯蠢的嫌疑。
换下的衣裙在床上快摞成小山。最终还是费尽心思,挑了一身普普通通但舒适感拉满的棉麻长裙。唯一的小心机是后背镂空设计。五月底的宜城,温度骤升,时常穿着轻薄长袖也嫌热,但早晚有点温差,尤其夜风袭来,微凉。
江萄看了眼时间,手指头勾起一件薄针织衫,边往外走,边整理包里的东西,白色帆布鞋刚蹬上一只,动作倏地停下,单脚蹦着往卧室里去,拿起放在床头柜的一个小丝绒盒子收进包里,想了想,把旁边买首饰送的小布兜一并拿上,接着蹦着往门边而去。
到水果店门口,里头正好有人出来,手里拿着江四喜的狗碗,江四喜狗腿地吐着舌头绕在脚边。
“奶奶。”江萄攥紧了单肩包的肩带,和来人打招呼,主动接过狗碗。
游轮旅行回来当天,黎蓉月没随好姐妹们一起回江城,说蓉月坊现在也没什么客人,有小徒弟看店就行,还说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她隔天知道消息的时候,很是诧异。奶奶这段时间确实有很大的变化。
黎蓉月看了眼自己的孙女,问:“刚从外边回来?”
“没,准备出去。”江萄拿梳子蹲在狗窝旁,给吃鸡胸肉和虾肉吃得正欢的江四喜顺毛。
“原来是准备出去。”
江萄压低眼,嘴里含糊应一声。下一秒,她突然问——
“哎,萄萄,怎么这几天没小裴过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