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文静,皆与她此刻面无表情的形象相悖。不过人的性格本就是多面、立体的,并非由他人单方面单角度的认知就能草率评价,更别提仅凭几面之缘、几句谈话,就试图去概括一个人的全貌。是他还不够了解她,片面地下了定义。
眼前素净瓷白的脸颊和自然粉的唇色对调。脸颊洇开的粉面团,像打上了一层腮红,唇色却是失了血色的苍白。握住电解质饮料瓶身的手指微微一动,垂眸间,他拧开瓶盖,递上前。
眼睛轻眨,她的目光从裴乘舟的面庞移到左臂皮肤上,光洁、白皙、紧实,在明亮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
嘶,那块黑色纹身呢?
洗了?
看着不像,洗掉的纹身无法完美恢复如初。
她误会他了?
江萄的眼珠再次滚动,这次多了点掩不住的意外神色,“谢了。”
伸出去接瓶子的手,没有脱口的话音这么淡定。从抬起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抖抖抖,抖筛子似的抖了一路。
生理性震颤。剧烈运动是一个很常见的诱因。
裴乘舟的注意力没在她的表情上,手往前伸,将瓶子送进她手里,“客气了。”
有时候人会莫名其妙做出一些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行为。就像,他把自己的水给了江萄;就像,他本该继续往前,去器械区域,却矮身坐下。若要找出一个理由,可能因为她是裴小可的老师,多了解一些小外甥女在园情况,也在合理范围内。
健身房提供休息的长凳一般长度,江萄岔开的腿没收回,坐下的瞬间,膝盖不小心碰到一起。触碰感很轻,比海棠树下握手的动作还轻。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并拢腿,一个往后靠,调整坐姿。
“没想到江老师竟然会拳击,很厉害。”裴乘舟由衷夸赞。动作利落,出拳果断,并非硬夸。
江萄其实没料到裴小可的小舅舅会在她身旁坐下,尤其昨夜还发生过一场小插曲。
他不提,她也不会缺心眼去问,非得当面被拒绝,讨不痛快才甘心。他的态度大约与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脑袋顶着一条粉色的hellokitty速干毛巾,实在太过傻气,她一把扯下毛巾,胡乱在手里团起,说:“过奖了。”
全托了当时办年卡免费赠送十节拳击课的福。而且她发现,拳击比其他的器械运动要解压。每打出一拳,她能在心里跟着破口大骂。
去他大爷的绩效考核!
去他大爷的奇葩家长!
去他大爷的教学任务!开会!环创!
总之,她能把想骂的人、想骂的事统统骂一遍,完美达到发泄烦闷情绪的目的。
江萄将手里的饮料瓶瓶盖旋出,抿一小口润嗓子,继续道:“只是会些花拳绣腿的假把式,单纯觉得很解压,才继续学下去的。”眼角不小心瞥到微微抬高的眉头,她浅笑自侃,“谁让我是人,不是钢,也不是铁呢。”
“平时在幼儿园,压力挺大吧。”裴乘舟不经意扫到她的侧脸,鼻子皱起,挤压出浅浅的纹路,眸光晃回前方,无声勾了勾唇。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光一个裴小可,他无法做到任何时候都能平心静气,更何况整日面对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他已经推翻自己几分钟前虚无的揣测。笑眯眯、和颜悦色的背后,也许单纯是极致无语后莫名奇妙的笑。
江萄出现在健身房,大概真如她所言,来解压的。
“也算不上压力大,只是有时候烦心事相对比较多。”江萄尽量客观论述,不带任何主观色彩,虽然她更想大吐苦水,但倾诉对象的身份不对。
话音落下,隐有冷场的趋势。两个生活圈、工作圈、交际圈毫无交集的人,尚未挖掘出共同话题、共同兴趣爱好,唯一的连接点,只有裴小可。
“我听小可说,今天幼儿园发生了一件……”裴乘舟在心里重新组织一遍语言,“乱丢乱扔的事件。”
虽然脑子还在缺氧混沌中,江萄还是迅速反应过来。眼皮阖上,曼妙的画面清晰浮现脑海,语调写尽无奈,“嗯,对,安屎之乱。”
小朋友的语言会更直白,裴小可也许会这么对她小舅舅说:小舅舅,今天幼儿园有小朋友扔屎啦~
“安史之乱?”尾调上扬,带着疑惑不解。
“那个小朋友……”江萄表情复杂,“姓安。”
安史之乱×
安屎之乱√
裴乘舟立马意会此史非彼史,难得愣了两秒,促狭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过于明显,他虚虚握拳,挡住嘴唇。
嘴是挡住了,低沉入耳的笑声挡不住啊。江萄在心里深深叹一口气,弓起身,手肘支在膝盖上,头疼地不停搓额角,一脸生无可恋。半晌,她偏了偏头,透过指缝望向裴乘舟,“很……一言难尽对吧。”
“看来,当幼儿园老师,确实需要极大的耐心。”裴乘舟废了点劲才止住笑,但还是挡不住微弯的眉、含笑的眼。向上的嘴角真的很难压,再笑下去,就不礼貌了。正想开口,有道声音斜插来。
“嘿,亲爱的萄——”
江萄抬头。她那个半年没见,从波浪卷发剃成寸头的酷飒拳击教练,在不远处冲她勾手指,“再来打一局?”
这一瞬,江萄觉得自己腰不酸腿不疼浑身倍儿有劲,扔下裴乘舟开溜得飞快,头也不回地喊,下次补上下次一定补上。
休息了好半晌,淋漓的汗珠已经蒸发,剩下一层黏腻的触感。江萄绕健身房一圈,回到更衣室。算算时间,够她洗个澡,清清爽爽下楼和哈哈哈没招了见面。
半个小时后,江萄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拎包往外走,另一只空余的手,不停拨动吹了半干的发丝。
下行的电梯来得挺快,江萄囫囵瞥过已经亮起的一层按键,往空余的地方站好,低头看起小黄鱼私信。
哈哈哈没招了:【小姐姐,我到了~】
聊天对话框里,附上了一张咖啡店门口的照片。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预估了一下时间,回:【好的,马上到。一分钟。】
一只手猛不丁挡住半合的电梯门,高大身影随之出现,放好手机抬起眼的江萄,和兀然出现在电梯外的人,打了个照面。随着对方往电梯轿厢迈步,脑袋缓缓跟着后仰,定格在45度夹角。
真巧,又见面了。
裴乘舟只是对她微微欠身,伸手按下关门键。
轿厢安静,只余电梯嗡嗡运作声,以及抵达相应楼层的提示声。
有人到了一层鱼贯出电梯,有人继续下行去往停车场。江萄是前面那一拨。她抬步往外走梯,和她并肩而立的人,也一同出了电梯。
路不是她开,树不是她栽,人人都能走的路,同行也不奇怪,江萄没过多在意,放远视线朝前眺望。
目标挺明显,打眼就看见大厦旋转门和咖啡厅大门之间立着的人。
藏青卫衣、牛仔裤、双肩包,和哈哈哈没招了发来的照片相似,本人比照片还上相些。好一个青春活力的大学生。
江萄加快了步子上前,正好,哈哈哈没招了也朝她看来。他迟疑了一下,挥手。她抬起手,也挥动两下。
“约了人?”
江萄偏头,对上裴乘舟侧来的眸光,被黑如墨的漩涡吸入海底前,张嘴应了声,说对,约了人。
裴乘舟下意识想追问约了谁,转念又作罢。他和江萄连朋友都不是,陌生人过问太多,逾矩。假如他答应了江萄的请求,还真有一层合约男女朋友的关系。
蓦然蹦出的念头,及时提醒了自己,他还欠江萄一个回答。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多等几分钟,等江萄和对方见面结束。
江萄停下脚步,他也停下,刻意离远了些。那头的对话声隐隐约约,听得不算真切,点头、微笑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倒是依然清晰可见。
铃——
一阵刺耳铃声骤响。
江萄快把包翻了个底朝天,赶在铃声响尽前,翻出滑落到包底的手机,冲那个叫温宇的小男生扔下一句“等我两分钟,接个电话,一会儿进去聊”,便匆匆移动到僻静的角落接听电话。
温余收起接客的灿烂笑容,百无聊赖第N次看咖啡厅门口的限定口味活动海报,有道黑漆漆的身影从旁边晃来,距离一臂的距离停下。
他用余光悄摸打量,好奇窥度。他眼睛没瞎,这位抄兜冷脸酷哥刚才和吃葡萄吐葡萄皮小姐姐一起走来,两人还交头接耳说话。
俩人是朋友?
还是……
一道白光带着电闪雷鸣轰隆隆从眼前一闪而过。
温余暗地里倒吸气,稍一掂量,打算主动出击。大不了丢个脸。脸嘛,丢着丢着裹上尘土,自动就变厚了。
“你也是……同行?”他主动将心头的疑虑问出口。
裴乘舟闻言微怔。
同行?
难不成这位也是做餐饮的?
看着不像,清澈眼神中带着点蠢,倒像涉世未深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