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萄垂眸, 目光落在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上。
她伸出食指, 指尖顺沿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脉络,停在腕间那串珠子上, 勾住其中一颗往上提, 又陡然松开, 珠子弹回原位, 发出几声清沉的碰撞声响。
下一秒,她整只手掌压住串珠, 带着手串沿手指的方向滑动。
蓦地,她的手背被又热又烫的另一只掌心覆盖。
“江萄, 别——别收走这串手串。”
声线宛若起伏的波浪, 微颤、急促, 尾音转低, 变得黯然失色。似乎收走的不止是手串, 还有倾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和赤诚得如烈日的爱意。
江萄停下动作, 任手串因阻力卡在他的掌骨处,“裴乘舟, 你看,在没有沟通的前提下,一个微小的动作会产生不同的解读。我想把手串暂时拿走, 等把貔貅串上了再给你。在你的角度看来,你认为我想把这串送给你的手串收回。”
在怔愣的神情中,她浅浅弯眼,抬臂点了点他紧绷的唇角,继续道,“所以,别轻视了任何一个细小的波澜,谁知道会带来什么蝴蝶效应呢?”
她故作轻松笑笑,“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被风吹两下就碎了,我没那么矫情,半点委屈、半点挫折都受不了。别总怕我受到伤害,好吗?”
“江萄……”他不敢轻易说好。他确实想把她捧到手心里呵护着,却没把握好尺度。她有独立的人格,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不是只有躯壳的木偶,无人能高高在上提线操控。
江萄笑笑,看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敢说,怕再惹她生气的拘谨样,最后很轻地抿唇点了点下巴。得到答案,她倒退两步,说:“我先回去了,几步路的距离就别送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还得去一趟办公室加会儿班。”
她没让裴乘舟送,甚至关上门把他挡在里头,不过这些也挡不住他追出来执意送她回家的步伐和决心。
一路上,裴乘舟问她到哪里研修、出发时间、酒店地址。一问一答间,回到家门前。
大门打开,裴乘舟没敢再往门里踏进一步,生怕踏的不是一道单纯的门槛,而是江萄周身的雷区。他堪堪脱险,可不能再触及她的原则底线。
江萄换好鞋,发现后头没了声响。回身发现裴乘舟扶着门框,眸光很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脑海快速过一遍待办事项,放弃让裴乘舟进屋的念头。各自静默片刻,她舔了舔嘴角,用鞋尖碰裴乘舟的小腿,没来得及开口,被面前的人抢先一步。
“一会儿要送你去高铁站吗?”他问道。
江萄摇头,解释一番,她晚些时候会和幼儿园同行的老师一起出发。
裴乘舟了然嗯一声。现下想抱她亲她,又不太敢去碰。最终这股念想,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声说:“要一个星期见不到你了。”
江萄鼓起腮帮子,乌眸滴溜左右飘了飘,“知道一个星期见不到面,还不快过来亲一口。”
裴乘舟愕然朝前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确定是亲一口,不是跪一个?
江萄挺纳闷看着反应突然变慢的人,嘴里轻啧一声,主动搭上他的肩膀,微微踮脚,抬起下巴。
那双深沉的眸子,直勾勾追随她而动。
两片唇轻触,转瞬即离。
后脚跟刚落地,微启的唇,逸出一声呜咽。
舌尖勾缠在一起,江萄弯起眼眸,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意。
裴乘舟亲得很卖力,生怕表现不好,就像一团旧衣服般被随手投进垃圾篓。
那可不行。
霎时,静谧中响起晨露无意滴落扫过大提琴的琴弦般,琴弦轻荡,发出阵阵抓心挠肝的闷响。
耳畔着享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听觉盛宴。
之前怎么没发现裴乘舟这么会喘?
再喘下去就不妙了。
江萄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无情拉开彼此的间隙,扔下一句身心分得很宽的话:“别心存侥幸,我可还没原谅你。”
裴乘舟一口气堵在胸腔,刚露出些许点庆幸的神情,登时如碎如齑粉灰飞烟灭,沉闷又忧郁地应答一声。
“回去吧,再见。”
这是分别前,江萄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半点没提回程的具体时间,没提什么时候见,也没提被拉黑的手机号和微信号。
才分别十分钟,从江萄家门口走到新家门口,他已经感觉度秒如年。
一周。
七天。
604800秒。
真漫长。
立场不同,感官不同。
江萄觉得时间不太够用,收拾好衣物化妆包和洗漱用品出来,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她只剩一个小时,折腾周一要上交留档的手写备课教案。
推着拉杆箱出来,客房门正好打开,眸光定两秒,她不由傻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还碰上你男朋友了。”江斐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问,“你们俩吵架了?”
“吵了,和你有关系?”
江斐定定地看她,莫名笑了一声,“吵架还能亲嘴,会玩。”
“……”江萄板起脸,当他是空气,径直推行李箱碾过他的脚,往门边走。
江斐轻啧一声抬手,当她脑袋是木鱼,弹了一个爆栗,在对面暴躁跳脚前,适时开口:“哎,江葡萄,容月坊已经转让出去了,奶奶说下周末签合同。”
果然。
瞪圆眼的人愣住,以一个滑稽的金鸡独立动作,停在空气中。
秒针走动半圈,江萄语气平淡噢一声,握住行李箱把手,继续往门口走。穿鞋的动作慢下好几拍,穿好后,鞋尖点了点地垫,调整好脚部位置,撇嘴道:“奶奶这下终于能清闲下来了。”
“也许吧。”他试探问,“你想知道是谁接手了容月坊吗?”
“不想。”江萄想也不想答道。
“也是,正好合你心意了。”他双手抄进兜里耸耸肩,脚上稍用力,转了一下行李箱,闲闲开口,“你要出门?”
“研修培训。”
“噢。”江斐收回脚,没再继续上一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对了江葡萄,参加节目那事儿,你到底考虑好了没。”
她现在处于一点就炸的状态,没好气硬邦邦道:“说了八百回了,不去不去不去!”
江斐嘴里哎哟一声,百无聊赖抓了抓睡成鸟窝的发丝,“你怎么油盐不进呢江葡萄。你这么视金钱为粪土吗,虽然说舅舅舅妈愿意支持你开店,但这报酬可是翻了好几番。”
“你就炒炒cp呗,又不会少块肉。”她就是油盐不进。
“亏得是一家人呢,不为你哥的感情路添砖加瓦也就算了,还一个劲把我往坑里推。”
“我觉得你和小筝姐不太配。鲜花插在牛粪上,你懂吗?”
江斐掏掏耳朵,呵呵笑了两声,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散漫道:“你和裴乘舟也不太配。”
几个意思?
她瞪眼扬声:“什么不配?我和他可配了!我和裴乘舟特别配!”
“噢。”江斐垂眼摆弄手机,将音频保存下来,才纠正她的观点,“我和裴筝也挺配的。”
“……”江萄简直想翻白眼,多余和江斐争论这些,“滚滚滚,滚开,我要出门。”
江斐又是拉长音调噢一声,倚在门边,“我又没拦着你。”
这家伙是没拦着她,但拦她行李箱啊!
“江葡萄,这几天具体的录制流程就下来了,回头我发给你,你记得看。”
“不看。”
趁他不注意,江萄拽回行李箱,溜得飞快。
去办公室前,她晃进水果店,和阮淑说一声去外地研修的事项,又下楼和江四喜维系了一下感情,奔去办公室,投入到奋笔疾书抄教案的状态中。
六点过四分,高铁准时往目的地出发。
路途中,她往社交媒体账号挂了请假条,便没再理会,只叮嘱温余帮忙多盯着点后台私信。这一周,她可以忙里偷闲,把貔貅雕好,可以暂时扔掉事业心,不用为经营工作室操心。
刚退出账号,手机进来一个陌生来电。看着挺正经,不像诈骗电话。
犹豫两个嘟声,接通,听筒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她拿起贴在耳边的手机,多看了两眼来电号码。
裴乘舟?
对面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很快被行进中的高铁噪声覆盖。
“你怎么——”
“上车了?”他问道。
“嗯,上车了。”江萄问,“这是谁的号码?”
“裴筝的。”安静两三秒,他紧接着问,“江萄,我能申请从黑名单里出来吗?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一声。”
声音带着心酸和卑微,江萄往边上的同事瞄一眼,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就在电话里说吧。”
“刚才江斐给我截图了一段音频,让我花钱买断。”
音频?
江斐?
江萄原本懒散斜靠在过道,蹭地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