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盘发妇人，岁月没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头发乌黑。只有一双眼睛带着饱经风霜的锐利。
那双眼睛和林青樾有八分像。
“外婆？”林青樾道，两三步上前，眼睛有些发酸。
算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外婆了。外婆不爱拍照，为数不多的照片都是她年轻时候拍的。
于是林青樾记忆里她的样子，就像那些老旧照片一样，泛黄陈旧。
记忆里，即使外婆年岁已高，依旧精神矍铄、步履矫健。
但现在，她看上去极为虚弱。
果不其然，面前的妇人迈步往里走，却像是摇摇欲坠的枯树，向前倒去。
林青樾心中慌乱，忙上前搀扶，但手臂却穿透了外婆的身体。妇人迎面倒在了冰冷的石砖地上，猛地吐了口鲜血。
林青樾不可置信地回头。
地上的小犬焦急地围着妇人转圈，然后用头拱着她的胳膊，一点点将她支了起来。
林青樾跟着外婆摇摇晃晃的步子一路来到屋内。
少女还在昏睡着。
外婆的两只手掌翻动，掐了个术法。一点光亮从昏暗的室内升起，一颗粉色珠子缓缓从她的掌心出现。
林青樾瞪大眼睛，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她记得之前鲲说，外婆曾是上一任的主管大巫，后面退休才回到木桐镇抚养她。
难道说外婆去世并不是因为疾病？
林青樾在下葬之后发过高烧，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楚。她只记得外婆走得很突兀，前一天还康健，后一天就因为一场来势汹汹的传染病去世了。
周围人都叫她节哀，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加上伤心过度，所以也没多想。
粉色的小球越来越大，妇人的额心冒出白色印记的纹路，然后一道光将小球劈开，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粉色的、另一部分则是黑漆漆的一团混沌，在空中挣扎着。
额心的印记越来越暗淡，妇人又吐了口鲜血，溅在白色的瓷砖地上。
地上的小犬焦急地用嘴拉开一旁的抽屉，在里面翻找出瓶瓶罐罐的药，然后推到妇人脚边。
妇人只是摸了摸小犬的头，然后撑起身从沙发上起来，一步步向少女走去。
她坐在床边，慈爱地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像是下定决心般，操控粉色的那部分珠子进入少女的身体。
林青樾似有所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所以，她体内爱意愿力的集合，是这个时候多出来的？
那岂不是......
林青樾把视线放在那一团乱七八糟的黑色气团。
妇人接下来的动作印证了林青樾的猜想，她从床边站起，蹲在小犬身边，摸了摸它的头。
“青樾把你带回来那天，我就发现你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孩子。”
“所以你一定能听懂我接下来的话。”
她握住空中那团气体，“这是万恶之源，是强大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现在承载它的容器没了，如果随意处置，一定会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
灰色的小犬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妇人把视线放到床上的少女身上：“那孩子，是林家近年最有天赋的孩子，大巫的血脉可以压住容器的力量。我本不想让她接触妖怪的事，只做一个普通人类，安稳度日。”
“但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她严肃道：“听不懂没关系，如果只有吞下这团万恶之源，才会有能力保护她，你愿意吗？”
小犬的耳朵竖起来，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妇人欣慰地笑：“你们都是坚强的好孩子。”
“你只是刚开灵智的小妖，没有血脉加持，珠子进入身体，会遭受难以承受的痛苦，还可能会因此丧命。你也愿意吗？”
小犬依旧坚定点头，随后张开嘴顺从地吞下那枚珠子。
珠子入体，琥珀色的眼球瞬间变得血红，小犬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在地板上滚动挣扎着。
妇人双手掐诀，一个红色的阵法出现在她的脚下。阵法的另一端，是倒在地板上的小犬。
无数灰白色的灵力由妇人的额心流进小犬的身体里。林青樾看得明白，那是外婆把她的灵力渡给了纪柯。
陆晓之前说过，能力出众的妖怪，要么身负大妖血脉，要么勤修苦练多年。
但纪柯既没有大妖血脉，又年纪轻轻，身体里还有大量的愿力。若是寻常妖怪，哪怕意志再强大，也早该撑不住变成恶妖了。
林青樾擦了把眼泪，这里是纪柯的梦，是过去发生的事，她无法做什么，只能趁着梦没结束，贪婪地盯着外婆的脸，描摹着她的样子。
“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但愿力入体便已融合，即使是他也没有旁的办法。若你能活下来，我要你发誓，一定不可用体内愿力做危害人间的事，也不可利用它们修炼。”
小犬在法阵边缘痛苦的呜咽，红色的法阵亮了又亮，妇人的黑发一缕缕变得灰白。
眼前的画面一黑，还未等林清樾抓住外婆那缕消散的身影，画面便全然变了。
熟悉的屋子内，少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多了一个身姿清隽的月白色长衫男子。
他缓步走到床边双眼紧闭的少女处，抬起手想要探查，脚腕却被地板上的小犬咬住。
它恶狠狠地盯着男人，嘴下力道不减，用力拖拽着。
男人停下动作，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脸上，温润疏离的脸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林青樾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盯着地上的小犬。兀地，唇瓣弯了下，唇下的红痣因为唇角的弧度微微上移。
“她偷了我的东西，你们毁了它。”男人淡淡陈述：“几千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能让这笔账公平一点。”
他的语气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没什么起伏，几千年在他嘴里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没了容器，留着这身执念愿力也是祸端。”他勾起一抹不咸不淡的微笑：“那我就提前替妖管局，把早晚会变成恶妖的你处理了吧。”
淡蓝色的灵气钻进少女的眼皮，床榻上的少女皱眉翻了个身。然后，男人将裤脚从小犬的口中抽离，从房间中消失。
林青樾盯着鲲消失的地方出神，她突然想起，那时她想要将“去世”的狗蛋下葬，于是拿着为数不多的钱去镇上买棺材。
刚好碰到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老者，低价卖给她一个漂亮的雕花木盒。
她就是用那个木盒，亲手将纪柯埋葬的。
画面再次转黑，这次出现在林青樾面前的是纪柯本人。
那种愿力拉扯的痛苦再度袭来，就像是灵魂在身体里苏醒，感官一点点复苏。
除了愿力带来的痛，林青樾还感受到胸口有些发闷。
于是她上前走了两步，抬手抚上纪柯的胸口：“你为什么难受？”
共处一具身体，让林青樾和他共享感官、情绪。
而她现在，感受到他并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八十章！明天把前天请假欠的补上。快完结了，这章掉落红包。
第81章 第八十一条狗
纪柯抓住她的手，带到脸侧蹭了蹭。
因为她的靠近，胸口的闷意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鲜活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抛弃了我。”他闷闷道：“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鲲的术法，让你看不到我。”
“那天我跟着鲲到了休息区，原本是想问为何你会频频做有关他的梦。我们遇到的几次愿力事件是否与他有关。”
“但是他对我用了能力。”
心脏那股躁意和烦闷愈来愈明显，连带着愿力都更加躁动，在身体里撕扯乱窜。
林青樾的手掌顺着他的脸侧捏上他的耳朵，纪柯就顺势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
灵魂相触的感觉与身体接触有些不同，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的心脏仿佛被一条线系在一处，同频共振着。
于是林青樾被他感染的也有些难过。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轻飘飘，林青樾记得此前纪柯曾说过，是鲲救了他。这么多年来，也是鲲教导他，充当了一个监护人的角色。
虽然纪柯平日都很没正形，一口一个“鲲那家伙”。但林青樾知道他心底还是很感激、尊敬他的。
面对昔日父亲角色突然对自己亮出利剑，这件事从头至尾，只有纪柯的心是最痛的。
林青樾的双手揽着他的腰背，轻轻拍了下。
“反正我们现在是同一具身体，如果碰到他，你就躲在我后面。我来和他对峙。”
少年埋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低声“嗯”了下。纪柯把头从她的颈侧抬起，又轻轻吻了她一下。
其实原本自己可以撑住的，但他喜欢林青樾挡在他前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