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叶片钥匙就是通行证。
林青樾白日还要上课,只能将所有赛事安排在夜晚。而纪柯则被带去归墟狱了。
归墟狱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妖管局的监狱。那里关押着犯了错的妖怪,按照罪犯等级分区关押。一些被愿力轻度污染的妖怪也被关在那里。
因为归墟狱的结界可以有效抑制愿力污染并有一定的防御等级。纪柯在那里是最安全的。
林青樾第二天中午一下课就去妖管局看望纪柯了。
她很担心纪柯会在里面受欺负,因为那里关押的大部分妖怪都是纪柯亲手抓进去的。
但是去了之后才发现她的担忧是多余的,纪柯被关在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内被幻化出逼真的天台景致,外界与囚室之间,隔着一面厚重的隔音防爆玻璃。
林青樾过去的时候,纪柯已经醒了,正坐在天台的台阶上,垂头看幻境幻化的街景。
黑气萦绕着他,被他烦躁地拂开,眼底满是暴躁。
为了少让纪柯产生情绪波动,影响愿力,他必须与外界隔绝。所以玻璃被施了特殊的咒术,任何声音都传不进去,任何声音也传不出来。
林青樾在玻璃外怔怔站了许久,纪柯似有所感地抬起眼皮,视线穿透厚重玻璃与她对视。锋利眉眼间的烦躁散去了些,他撑起一贯痞里痞气的笑,在黑气的掩映下有些邪气。
纪柯撑着膝盖从台阶上站起身,迈开长腿朝她走来。脚下踢开一堆碎裂的物件,步子看似漫不经心,指尖却在兜里发着抖。
孟思意说,纪柯醒来之后,被痛苦与恨意裹挟,失控发疯、乱砸乱咬了许久。
林青樾见他现在故作平静的样子,心口涌上密密麻麻的钝痛。
少年走到玻璃前,整个人倾身覆了上来,冷白的手掌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面,额头也抵在上面。
可惜他们连对话都无法进行。
林青樾隔着玻璃手舞足蹈,用力比划着手势,一字一句传递着自己的担忧:
你现在怎么样了?
纪柯看着她的样子,笑意在眼底漾开。
他面对林青樾,用口型道:
你好可爱。
见林青樾不高兴地皱眉时,他才正了神色。抬手晃了下镯子,镯子上发着浅白的光。
他示意林青樾不要担心,没什么大事。等镯子启动成功,恢复记忆,找到那个人,他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紧接着,他双手叠起枕在耳边,歪了歪头,又抬手做出吃饭的动作。
他示意林青樾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林青樾没有告诉他自己报名了异宝擂台的事情,纪柯现在的情绪很容易被影响放大,连手机都不能接触。
当晚,妖管局派了两个员工和林青樾一同前去。
一个是陈乔禹,一个是在另一个分局的庄树。
说到底林青樾只是一个辅助型,如果真刀实枪地打,肯定拿不到奖励。
他们在当晚就商量出了策略,庄树来做战术分析,而陈乔禹则凭借人脉统筹场内信息,为她匹配对手,最大程度降低对战风险。
就这样,林青樾狼狈地赢下了第一场比赛。
这四五天里,林青樾中午去探望纪柯,晚上就去打比赛。
每次去见纪柯,他都看上去很云淡风轻,林青樾本以为他恢复得不错。
但孟思意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体内暴乱的愿力愈发汹涌,发作之时,连归墟狱上层的结界都在震动。
只有感应到林青樾快来,他才会收拾好一切,伪装成状态平稳的样子。
大抵是她愁眉苦脸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纪柯隔着玻璃敲了一下。
玻璃被他哈出了些雾气,他轻轻画了个笑脸,于是林青樾就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纪柯也笑了,写了一个“丑”字。
然后,轻轻地画了一个小爱心。
他用口型道:
好想抱抱你。
*
在庄树算无遗策的分析下,林青樾赢下了第四场比赛。
就在大家都以为启菱草要唾手可得的时候,它被人提前兑换走了。
第五场比赛不用打了,林青樾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刚刚赶到比赛场地,于是他们三个围坐在平时开战术会议的桌子前讨论。
林青樾的手有些发抖,但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急促问道:“启菱草是专门用来压制愿力污染的药材,对吗?”
“没有别的用途了吗?”
素来吊儿郎当的陈乔禹表情也有些严肃,他摇头:“只有这一个用途。”
那兑换启菱草的妖也肯定是要用它治疗愿力污染,不过这种草药治标不治本,只能起到抑制作用。
但她的能力是净化,纪柯的情况特殊,所以她的能力不起作用,但是普通的愿力污染也许她可以帮忙净化。
一个大胆的念头彻底成型。
她可以出手为对方净化,作为报酬,换回那株启菱草。
林青樾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让陈乔禹用人脉探查是谁兑换了启菱草。
她的办法很成功,陈乔禹办事效率也高,于是在第五天,她还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启菱草。
那是一株绿色的,充满蓬勃朝气的生命之草。
*
归墟狱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只有他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愿力在身体内疯狂肆虐,刺骨的剧痛让他彻夜难眠。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枯坐在幻境天台的台阶上。陆晓几人会时常前来探视,陪他聊天,给他带吃的。
林青樾只有中午才会来,他会在那之前收拾好狼藉,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遮掩失控和痛苦,他不想吓到林青樾。
第五天夜晚,愿力将他的衣服撕扯破碎,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直到后面,意识模糊,昏了过去。
窒息再次淹没了他,他又变成了狗蛋。
狗蛋以为自己会死。黑暗让他恐慌,窒息让他没力气挣扎,他蜷缩成一个小团,身体一抽一抽。
心底只剩卑微又绝望的祈求。
他恳求,恳求小樾能回来。
湿漉漉冰凉的触感落在身上,他掀起沉重的眼皮。是雨水,他没有死。
木盒的盖子像被什么大力弹开了,覆盖在其上的泥土炸裂飞溅。雨水灌进木盒,湿透的皮毛黏在木盒边缘。他想起身从木盒里爬出去。
可无形的桎梏让他无法动弹。他只能静静躺在木盒中,任由冷雨冲刷。
第二天是一个艳阳天,太阳晒干了前一晚的阴冷潮湿,他恢复了些力气,却依旧挣不开禁锢。
木盒四周,开满了大片烂漫野花,那是他从前最喜欢的。雀跃的小鸟落在他躯体上,来回跳跃,叽叽喳喳。
没有动的时候,他就在想小樾。无数次希望小樾能够来到这里,像初见时一样,把他带回家。
他会乖乖的,再也不会惹小樾生气。
极致的期盼熬成无尽的焦灼、痛苦与绝望。他愈发狂躁不安,一遍遍用力扒挠着木盒边缘,指尖血肉模糊,斑驳的血痕与深浅交错的抓痕,布满了整只木盒。
到了第七天,他没有精力挣扎了,几天没有吃饭让他很虚弱,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死去,而是这样痛苦地活着。
又下了一场雨,将盒子里的血迹冲刷,这场雨很大,一直灌到他的鼻腔。他无力地抬了抬脖子,喝了几口雨水。
有了力气,他便发出阵阵哀鸣,一遍遍地呼唤,盼望着能唤来心心念念的人。
但他没有唤到他殷殷切切的人,却引来了盘旋已久的秃鹫。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触碰与撕扯。
一只、两只、三只……
尖锐的利爪在他皮肉间反复划动试探。他恶狠狠地张口撕咬反抗。
再到后面,他已经无力应付。当第一只秃鹫悍然啄咬他的皮肉,其余凶禽立刻一拥而上。
腥甜的血引来了更多野兽,他以为自己总该死了,但没有。
即使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脏器受损、血肉模糊,他还是活着。他硬生生被啄瞎一只眼眸,仅剩一只眼睛,还残留着微弱的视线。
他艰难抬颈,死死凝望着下山的方向。任凭野兽啃噬身躯,他拼命护住那只完好的眼睛。
万一,小樾会来找他。只要她来,他就能再看见她。
他会用声音将她唤过来,他会用惨状让她可怜,他会低下高傲的头,只要她别丢下他。
血液流进完好的一只眼睛,他的世界变成一片血红,那一片他最喜欢的鲜花,似乎也染上了血色。
然后腥甜的血吸引了贪婪的野兽,它们将这块琥珀色的宝石啄走。
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恐惧黑暗,恐惧让他战栗。他分不清那战栗到底是恐惧还是极致的恨意。他无法流泪,黑漆漆的眼眶只能涌出猩红的血。
他想,若是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大概也会吓得转身逃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