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推开门，正欲回头，林青樾便一把推开了他隔壁那间空置的厢房，抬腿迈了进去，房门在纪柯面前轻轻合上。
纪柯磨了磨牙，眉眼中的沉郁更甚。
林青樾在屋里把行李放好，稍微洗了把脸，从房间出来，就见纪柯在门口等她。
天气有些热，他把昨天那身冲锋衣脱了，只穿着深蓝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
见她出来，少年没说话，只是把双手随意地插进工装裤口袋，转身迈下台阶。
林青樾跟上去，她也没问去哪，应该是去万灵宴的场地。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林荫小径上。
纪柯在她身旁插着兜，刻意放慢步子。她低着头，数着脚下经过的砖块。他的胳膊偶尔与她的胳膊相撞，肌肤相触像是电流穿过。
但他们谁也没拉开距离，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别扭的氛围在空气中发酵。
林青樾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胸口像堵着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她感受到氛围不对劲了，但她不想先开口，先开口就好像自己输了一样。
先开口就要装作若无其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就是对昨天被赶走的事情耿耿于怀。
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事情小到她觉得开口都有些难以启齿。
她抿了抿唇，烦躁地抬眼瞄向纪柯，正巧撞上对方那双微垂的琥珀色眼眸。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探究，林青樾一下子心软了大半，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到对方又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仿佛刚刚的对视只是不经意。
不说就不说！
看谁憋得过谁。
这种较劲的路总是走得很快，就在开口说话和不开口的犹豫中，走到了万灵宴的场地。
后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是从住处后面的小路过来的。这是一片没有开发的原生态绿色草坪，草坪顺着缓坡铺展，草叶间点缀着小花，边缘立着几棵古树，阳光从叶隙间漏下，落成明明暗暗的光斑。
只不过这场景，在林青樾眼里是如此眼熟。
好像，之前在梦里见到过。
第56章 第五十六条狗
觉得某种场景似曾相识，像梦见到过。这种事是很常见的，所以林青樾并未多想。
空旷的草坪上，妖怪越聚越多，一道流水从天际飘来，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螺旋般一圈圈盘旋落下。
脚下的茵茵绿草开始疯长，在林青樾小腿的高度处硬生生拐了个弯，横竖交错，变成小草座椅。
椅子讨巧地往前蹦了蹦，杂草贴着林青樾的脚腕，柔顺地轻轻勾了勾，示意她落座。
林青樾生怕把这草编椅子坐塌，于是刚开始只是虚虚地坐下，感觉没什么问题才坐稳。
一众妖怪也纷纷落座。这些草椅十分通人性，体型偏大的妖怪坐上去，椅子便会随之变大。遇上小仓鼠这种身形小巧的妖怪，椅子就缩得小巧玲珑。
为了让大家视线保持平齐，部分椅子还悬浮在半空中。林青樾对面，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女坐在椅上，双脚悠悠晃荡。
仔细观察，椅子上竟然还有一小行字：“出自南泽分局”。
原来是广告。
现在就开始竞争了吗？
陆晓说过，在异代会期间，通用货币会变成绩币。等异代会结束后，绩币积累最多的分局，可以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获得更多资源。
林青樾把目光从这则小广告上移开，打量四周的妖怪。人群里除了东亚面孔，也混杂着不少五官深邃、发色迥异的外国妖怪。
“原来妖怪也分外国妖吗？”林青樾低声道，好奇地想问纪柯，但是一想到两人还在赌气，便凑近一旁的小果耳边，小声道：“小果，你帮我问问纪柯。”
这时螺旋状的水波阶梯开始延展，像旋转小火锅的传送带，铺到众妖面前。一道道美食顺着水波缓缓轮转。
小果拿起筷子刚准备大快朵颐，闻言放下筷子，清清嗓子，仰着下巴对它右边表情明显阴郁的少年道：“老大问你，妖怪也有外国妖吗？”
小果问完，就笑得一脸讨巧，把头转向林青樾：“老大，这个问题我也能回答你……”
话音未落，辫子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纪柯把它拽到跟前：“喂，你回答林青樾。”
“妖管局遍布全球，国外同样设有分局。”纪柯语气硬邦邦，回答却十分认真。
小果挣开被攥住的辫子，一边嚷嚷纪柯没礼貌，一边又在他充满威胁的眼神里闭上嘴。
他们三个安静片刻，小果兴冲冲夹了几筷子菜，张大嘴巴把鸡腿往嘴里塞。
起猛了，看到苹果吃鸡腿了。
林青樾也夹了几样闻所未闻的奇特菜品，滋味古怪，她慢慢咀嚼，又想起一件事：“小果，你问他，捷克狼犬也是外国品种吧，为什么他看起来是东亚人长相？”
小果只好又放下筷子，侧过脸传话。但是它很快又贴上来：“老大老大，这个我真的能回答你。”
于是它抢先在纪柯说话之前，同林青樾道：“因为妖怪化形的时候，会遵从一部分自身的意愿。”
“你比如说我，化形的时候不喜欢人类模样，更偏好小巧的精灵，体型小，方便我做事情。”
原来是这样。林青樾伸手揉了揉小果的头顶。
不过，哪里是方便它做事情，林青樾觉得完全是因为这样的体型不起眼，所以方便她浑水摸鱼吧！
此前林青樾还一直以为小果这么小，是因为它营养不良呢。
万灵宴热闹非凡，到了后半程，还有妖怪主动报名登台表演。众妖围着螺旋水波唱唱跳跳。
没有人类饭局上的酒桌文化，不爱说话的员工完全可以躲在角落里享受美食，林青樾吃得很尽兴。
最后一支压轴舞是那晚甲板上见到的红发男子带来的，舞步舒展凌厉，抬臂带着张力，转身时红发的弧度肆意又勾人。
台下不少妖怪都悄悄红了脸颊。宴会气氛正热烈，林青樾偷偷抬眼瞥向纪柯，只见他正用筷子拨弄盘中的食物，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万灵宴准备的灵酿带有酒精度数，他的耳尖与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唇瓣亮莹莹的，平添几分艳色。
林青樾看了一会，抿抿唇又把头转过去。
他吃得倒是开心。
林青樾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个小恶魔，这个小恶魔看不得纪柯好，见到他心情不错，自己胸口就发闷发堵。
她转过去不久，纪柯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琥珀色眼眸微微滞涩，望向她的方向，目光黏在她身上片刻，才缓缓收回。
*
到后面，不少吃撑的妖怪直接躺在草坪上酣睡，还有一部分依旧饮酒作乐，年纪尚小的妖怪则聚在一起玩闹。
林青樾也有些困顿，打了个哈欠。她起身打算去往安静的地方，顺着草坡缓步往下走，坡底的河岸旁立着一棵参天古树。
林青樾愈发觉得这幅场景眼熟，她好像真的梦到过这个场景。梦里她应该穿着古装，然后再往前走几步，应当有一个男子站在树下。
她一抬眼，真的在树下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素雅长袍。
林青樾恍惚了下，靠近才看清，是鲲。
他独自倚着树干，听见脚步，微微偏头，露出了那副熟悉浅笑。
不知为何，虽然他还是这幅温和的样子，但自从异代会开始，林青樾却总是觉得他情绪有些不佳。
“怎么没去和他们玩？”鲲站直身子，转向林青樾，唇角的痣因为他微笑的弧度微微上扬。
“有点困，所以走一走精神一下。”林青樾有些拘谨。
鲲淡淡颔首，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有一瞬间，林青樾似乎看见那副浅笑消失了一瞬，但再定睛望去，他唇角弧度依旧，只是眼底带着些淡漠和倦怠。
林青樾不想打扰他，便调转脚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等她走走停停再次回到万灵宴那里时，宴会已经到了尾声。
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些大家吃剩下的狼藉被水波席卷着带走，又化作螺旋升空，不一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刚还在嬉闹的众妖突然正色，纷纷排队起身，按照所属分局站好。
林青樾也快步走向苍梧分局的队伍，孟思意站在队伍前方，陆晓站在她身后，朝她挥了挥手。
这就像春游时，班主任领着班上的学生排队一样。
见大家到齐，孟思意抬起手腕，念了个咒，五彩流光自她腕间的手表飞出。
一部分光飞进林青樾手腕上的素银链，她分辨出这些光是愿力化作的。是林青樾入职以来，通过任务获得并上交的愿力。
她云里雾里，静静观察着周遭。小果飞过来凑到她耳边道：“老大，纪柯让我告诉你，一会把这些愿力上交就可以。”
林青樾听完，转头去找纪柯的身影，原本黏腻炙热的目光在她转头的瞬间就别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