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抽离躯体,缓缓向上漂浮。弥留之际,她看清了那人唇角一颗细小的痣。
魂魄变轻,向上漂浮,然后又再度变沉,落回到她自己的身体。
林青樾被人扶起,眼皮沉重地睁开。原本黑色的瞳孔,似乎划过一瞬粉色的光晕。
过了许久,视线才慢慢聚焦,是纪柯。他眉头微蹙,单膝靠在床边,探过身来,带着暖意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小腹。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手掌覆上来的时候,腹中的绞痛稍稍缓和。林青樾呜咽了声,侧身蜷缩,把他的手夹在自己腰腹与腿之间。
纪柯像是被烫到,一下子抽出来,顿了一会,又去用手背去探她的额头:“林青樾,生理期还会发热吗?”
她的额头烫的不正常。
林青樾从来没听过纪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一时间嘿嘿傻笑着:“我不知道哎。”
很快寒热交织的痛楚再度袭来,她皱起眉头,意识朦朦胧胧呢喃着:“好痛。”
纪柯将灵力渡进她的身体,接了杯热水,和从别墅里找来的布洛芬一起递到她面前。
他现在没有实体,触碰不到林青樾以外的东西。现在正在不要钱一样挥霍着刚恢复一些的灵力。
“先吃药。”
林青樾乖巧地把药吞下,靠在床头,眼神有些空洞。
“病成这个样子,明天就别去游乐园了。妖怪的事,我告诉妖管局了,明天让他们派其他人去抓。”
他扶着林青樾躺下,给她掖了下被角。
忽然,柔软的指尖攥住他的手掌,纪柯心跳不由得加快,刚要脱口问她做什么,就听对方软声道:“不行,我明天还要见我的小树哥哥。”
纪柯猛地抽回手,不可置信道:“林青樾,你发什么疯?”
第41章 第四十一条狗
“我要去见我的小树哥哥。”林青樾一字一顿重复,声音带着些低烧的沙哑,但眼神却是罕见地执拗。
我的。
多刺耳的两个字啊。
纪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放在被角的指尖用力攥起。他盯着林青樾因为发烧涨红的脸和脱水干裂的唇瓣,怒极反笑。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不等林青樾回答,他继续道:“总之,想去游乐园,门都没有。”
林青樾把被子从身上掀开,一把拉住准备起身的纪柯,把他拽了个踉跄。
纪柯反应极快地手肘撑床,这才免于压到重病的林青樾。
再对上林青樾的眼睛,里面像是燃着什么火焰,“我要 去见 我......”
就在那几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纪柯伸手,飞快捂住她的嘴,将全世界最难听的六个字给堵了回去。
拇指和食指扣住她的下半张脸,又像是不解气般捏了两下她脸侧的软肉:“你只会说这句话是不是?”
少女乌黑的眼眸盛满怒意,直直瞪着他。和平时的玩笑不同,这次是认真的。纪柯被刺痛一瞬。
视线又看到林青樾沾着汗的发丝,她的呼吸打在虎口处,还有些发抖。
心疼盖过翻涌的妒火,他稍稍低下身,和她平视,语气放软。用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语气。
“你听我说,林青樾。你生病了,应该好好休息。以及你现在一定要去游乐园,只是因为你被愿力影响了。”
“我们今晚不是发现了?免免镇的镇民将愿力融进商品中,使得持有商品的学生们陷入爱情,从而获取更多的愿力。”他耐心解释。
“你只是被影响了,林青樾。你只是被影响了,乖乖的睡一觉,等到妖管局把这件事处理好,一切都会好。”
话音未落,掌心上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林青樾狠狠咬住他捂在她嘴上的手心,牙齿用了很大的力道,直到舌尖漫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她突然恍惚的松了牙关。
纪柯把手收回来,目光半分没有落在渗血的手心,仍垂头盯着林青樾的眼睛:“林青樾,你是不是很难受?你和我讲,我……”
“我没被影响,我喜欢庄树,我要去游乐园。”林青樾打断纪柯。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轰然崩塌。纪柯脑子一片空白,一时失语。
他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闪光。不知为何,林青樾无法与这样的眼神对视,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下一刻,他的手掌又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回来。掌心里还残留着刚刚被咬出的鲜血,黏腻蹭在了她的下巴肌肤上。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压的低,又有些发颤,像是压制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没被影响,我喜欢庄树,我要去游乐园。”
一字不差。
嫉妒、愤怒、不甘各种翻涌的情绪像是黑糊糊的黏液在胸口发酵。
分不清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心脏胀得快要炸开。他再也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理智清楚告诉他,这是愿力作祟,可心口的闷痛却如此真实。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林青樾说得是真的呢?
“就算......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让你去的。”喉咙干涩地无法出声,他挤出这样一句话。
“那我现在就走。”
床上的少女猛地一把将他推开,撑着发烫的身体就要下床,想去衣柜翻找衣物,才起身就被纪柯拦腰抱住,轻轻放回床褥。
林青樾不肯罢休,挣扎着要爬起来,一次次下床,又一次次被他拦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她疲惫的身体经不住这样折腾,四肢发软。汗浸湿了她的衣服,洇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纪柯扯过被子将她牢牢裹住,迎上她如同看待仇敌一般的眼神,心口又是狠狠一抽。他小心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挣扎起身,另一只手伸手,拨开黏在她滚烫额头上湿哒哒的发丝。
“林青樾,算我求你,别闹了。”
他狼狈地垂了头,在这场对峙中,先行溃阵,长睫垂落,遮住眼底酸涩的情绪。
被子底下的人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纪柯稍稍松了一口气,拉起她的手掌,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拿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心有余悸地蹭了蹭。
下一秒,被窝里探出一只脚,闷声踹在他小腹上:“你滚。”
他这才对上林青樾的视线,那是一种视他如麻烦如障碍极度厌烦的眼神。
是从来没在林青樾眼睛里看到过的情绪。
他松开她的手,伸手握住她渗着薄汗、微凉的脚腕,把踹出来的小腿轻轻放回被窝,没有争辩,默默退下床,坐到床边的地毯上。
他把台灯关了,面朝床上的身影,心却像是空了一大块。
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让他恐慌,焦躁不安,想要紧紧抓住林青樾的手。
“你讨厌我吗?”
“讨厌。”
纪柯把地毯的毛揪掉了一大片。
“我不信。”
“随便你。”
卧室陷入死寂,纪柯忍耐不下这种沉寂,又开口道:
“就因为庄树,就因为我不让你见他。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
“我的事不用你管。”
对方总是一句话堵回他的关切,喉咙干涩发紧,他要缓好久才能压下那一瞬间的心痛。
“你什么时候也能像对庄树一样对我。”
像说喜欢庄树一样,说喜欢我。
床上的人没了动静,纪柯又盯了一会,默默从地毯上起身。
——
今夜的天空没有云,月光明亮,星星闪烁。纪柯把手中的饮料罐捏扁,天台上散落着四五罐相同的饮料罐。
平时觉得味道不错的橘子汽水现在却觉得甜得腻人,心脏的闷痛一阵接着一阵。
纪柯伸手从已经见底的纸抽里扯出几张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沾了湿意的纸巾被他指尖溢出的灵力引燃,转瞬燃成点点余烬,消散在夜风里。
强行恢复灵力让他四肢百骸都窜着剧痛,但这痛勉强能盖过心脏的痛。
林青樾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坏人。
他早就该把她咬死的,咬死了就不用眼睁睁看着她去找什么庄树。咬死她就不用看她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咬死了就不用听她说那些难听刺耳的话。
他蜷缩起高大的身躯,将脸埋进膝头,鼻尖发酸,终究没有忍住,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陆晓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场面。他半夜接到了纪柯的电话,对面什么都没说,电话通了十多秒就挂断了。
这人还是这幅德行,心情不好就躲到天台上喝汽水。
他摇摇头叹气,走过去:“你是疯了不成,还没彻底恢复就强行催动灵力变回原形。”
老实说,纪柯这样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蜷缩在这里,看起来倒是有些滑稽。
纪柯听见动静,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站起身,随手拍掉衣料上的灰尘:“早就好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