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没错,”林青樾点头。
“愿力不是分爱、恨和执念吗?”
“这里的村民对爱趋之若鹜,而少年们懵懂的爱情,是他们获得爱意最快也是最便捷省力的途径了。”
“和我想的一样。”纪柯道。
林青樾瞥他一眼,他真的有想吗?
“少年们被他们放出去的媒介里的愿力影响,从而沉浸在虚假泡沫般的爱情中。”
难怪学校最近的粉红泡泡越来越严重了。
“也包括你吗?”纪柯突然凑近,微微弯腰。压低的声线带着些磁性,从耳后漫过来,林青樾的耳朵一麻,热意上涌。
“包括我什么?”
走出蓝色花田,一直向西,果然看到了沉沉铺展在旷野的蒲公英。茎秆粗壮高耸,蓬松硕大的毛球膨开。被深夜晚风撩动,泛着朦胧柔和的光。
“包括你最近小树哥哥长哥哥短的”
纪柯的语气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
“也没有太久吧。”感觉就是这几天的事,提到庄树,林青樾的心跳又有些不正常了。
纪柯似乎也意识到这点,于是闭上嘴不吭声,在后面磨了磨牙。
和糖果小屋的劣质油漆不同,这里的房子泛着斑斓光泽。灯带缠绕楼宇,空中浮动的,是白纸折成的纸鹤和爱心。林青樾他们刚走到房前,就听到有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躲起来,林青樾抓着纪柯的袖子。纪柯意会,单手抱起她,一个飞跃就跳到了房子旁的树上。
这棵树应当是刚栽种不久的,在这个微缩世界,竟然也只比房子高出一点,葱郁的树叶将两人遮盖住。纪柯坐在树枝上,虚扶着一旁的树干,晃了晃脚。树枝位置有限,林青樾则是侧坐在纪柯的腿上。
不过,纪柯没有实体,现在是真的坐在树枝上还是漂浮着,有待考量。
屋里的人已经走出来了,她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到走出来的人影上。
娇小,瘦弱,和每天早上来敲她房门的关悦简直一模一样。或者说,她就是关悦。
即使在黑夜中,林青樾依旧能看出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她的注意力都在关悦身上,而纪柯的注意力,都在她低头露出的一截后颈上。搭在树干的指尖微微蜷缩,他不动声色地也低了低头。
跟在关悦身后出来的,是一个比她矮一点的少年。肤色白净,唇瓣红润。一双眼睛像是水润的葡萄。
“那就……明天游乐园见。”关悦的声音细弱蚊喃。
“好,再见小悦。”少年的唇轻轻地贴了贴关悦的侧脸。
关悦的脸更红了。
林青樾看到这里简直要尖叫了,在她的印象里,关悦还是一个年纪尚小的腼腆妹妹。
这是在做什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还好没有被张彩云看到,不然才真的是要世界大战了。
少年把一沓信封塞进关悦手里:“这些还要辛苦你了。小悦,你真的很聪明,想出来的办法很有效。”
一通彩虹屁下去,关悦被哄得晕头转向,开心地接过情书。两个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些废话,最后关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蒲公英的海洋里。
眼见着少年回到房间,林青樾又扯了下纪柯的袖子,两人从树上飞到屋顶。屋顶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林青樾和纪柯头对着头趴在天窗上,像两个要偷秘方的贼,偷听着室内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把她打发走。”这是一个年长的、带着不满的女性的声音。
少年顿了顿,道:“快了,等我们把产业扩散到校外,就再也不需要她了。”
“那人让我明天去游乐园......”这里声音有些模糊,少年像是故意压低声音的。
那人是谁?林青樾把耳朵又贴近了些。
“她现在带来的爱越来越少了。”
“我知道了……”
“前些日子,她顿顿都来家里吃。每天给她煮胡萝卜粥,家里的胡萝卜都没了。”
林青樾很想吐槽,其实关悦未必爱喝胡萝卜粥。
“我明天再去买。”少年说。
“哎,小吉啊。”女人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许久,无非是对关悦的不满。
但林青樾也提取到了关键信息,大概就是明天,他们会去游乐园。宣发告白信封2.0版本,以此谋取更多的愿力。
室内渐渐没了声音,大概是睡过去了,震天撼地的呼噜声穿透天窗。
纪柯见没了动静,于是翻了个身,平躺下来。脑袋枕着手臂,眼下身体变小了,天竟然也离得远了,繁星缀在夜空,远得像碰不到的碎钻。
林青樾也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刚巧我们明天也去游乐园,正好可以揭穿他的罪行,先把这个村子的头号贩卖者捉拿归案,剩下的小喽啰们就交给妖管局了。”
林青樾撞撞纪柯的胳膊,和他密谋道:“还有他说的神秘人。”林青樾刚刚没听清楚,但她猜测也许和镜妖说的神秘人有关。
不然那么多潜在客户可以挑选,为什么最开始选在苍梧高中呢?
在人家房顶密谋着如何捉拿人家,真的坏透了。纪柯觉得有些好笑,闷声笑了两声。
他掌心伸出,握拳和林青樾在空中对碰,然后又垫回脑后。
旷野暗处飘来幽绿光团,比平日里看到的要大很多,流萤拖拽着光晕,慢悠悠经过两人眼前。
纪柯的瞳孔微微缩聚,手掌在空中挥了一下,萤火虫穿过他的手掌,没有察觉到刚刚的危险,仍旧慢悠悠飘动着。
因为碰不到,未免有些无趣,纪柯耷拉着眉眼又把手收回去。突然,一双手捧着荧光凑到纪柯眼前。
林青樾手掌轻轻合拢,晃了晃。
“我抓到了,给你。”
纪柯盯着黑夜中那抹鲜艳的笑容晃神,片刻才收回目光,将视线移到在她手心乱撞的萤火虫上,也伸出手掌。
不知他做了什么,摊开的掌心里,缓缓浮起和萤火虫别无二致的光团。因为惊讶,林青樾手上力道不自觉地一松,萤火虫就从掌心悠悠飘走了。
纪柯抬手,将自己掌心里那团莹润光球轻轻托到林青樾的手心。撤手的一瞬,他的指尖刮蹭过林青樾的掌心,浓密的睫毛低垂,看不清神色。
“这叫借光。”他漫不经心道。
随后起身,手臂稳稳托住林青樾,纵身一跃到了房子下方:“走了。”
脚沾上地的时候,一股像是坠着什么的隐痛顺着小腹漫开,像是把夜晚的湿冷气吸了个饱胀,扩散到四肢,指尖与脚尖一点点浸得发凉。
林青樾微微皱眉,一只手去捂肚子。
“怎么了?”纪柯走了两步回头。
“肚子痛。”林青樾道。
“吃坏了?”纪柯思索着今晚林青樾的用食。
林青樾摇了摇头,心中盘算着日期。“好像是生理期。”
空气安静了一会。纪柯反应很快,走上前转身蹲下,语气带着些无奈的叹息:“上来吧。”
“关爱一下,心生病、身体也生病的队友。”
少年的肩膀似乎沾着夜里的湿寒,林青樾指尖搭上他的肩膀,没有拧巴,贴了上去。
纪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很轻松地将她抬起,又往上轻颠了下。
回去的路上很寂静,粉白浮动的灯笼暗淡下来,小镇的房子房门禁闭,音乐声和鼓声也停息了。
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漫在晚风里,纪柯的声音混在虫声之中,带着几分讨巧卖乖的调子,像尾端拖了软软的波浪号:“林青樾,我是不是特别好。”
“挺好的。”但哪有人王婆卖瓜自夸自卖的,林青樾觉得有些好笑,心里也痒痒的。
纪柯的后背暖暖的,小腹的绞痛都缓和了大半。又走回那片杂草丛,林青樾握着手中借来的萤火虫光,在纪柯眼前乱晃,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他的耳廓。
纪柯咬牙道:“你别拿着这个光在我眼前晃。”
“我都看不清路了。”后面的话,他又放软声音。
“我不就是怕你看不清,给你打灯呢。”也许是没那么疼了,林青樾还有心思和他拌嘴。
“不需要。”他语气得意:“我的夜视很好。”
也得亏别墅区这边没什么行人,不然大家就要看到,一个少女在半空中飘了。
林青樾忍俊不禁地想。
周遭高大的杂草一点点缩小,枯绿交杂,肆意蔓生。
“喂,林青樾。”纪柯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喜欢庄树。一定是被信封影响了。”他煞有其事,又回想起被自己撕烂的信封。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扯回庄树身上。
“那你觉得我应该喜欢谁。”
纪柯骤然沉默下来,没有答话,只是手臂收紧,又将林青樾往上托着颠了颠。
“反正不是庄树。”
这句话裹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暧昧,林青樾心里隐隐约约读懂了他话里的意味,耳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