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慢着!”
竟是那卖票的老叟。
袁郎君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整了整衣袖,眼神却还是不住地打量他。
“老丈公跟着我们作甚,差点伤着您了。”
老丈公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袁郎君身后的小厮,施了一揖。
“栖尘道长,你看我眼熟不,您之前给我家小女瞧过病的。”
鸢儿见他认出了娘子,眸色幽深。
“你想做甚?”
舒晏想起确实有这回事,但此时绝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她想了想,正准备让鸢儿把他打晕。
老叟连忙开口,“道长,官府悬赏告示上说您被贼人掳走了,老朽见您似乎是自愿的,并不敢通风报信。我来找道长是为报恩的,二位若是想离开浔川郡,可以坐我的船。”
舒晏几乎不敢相信这上天恩赐的峰回路转。
“现如今渡口关了,你的船怎么走?”
老叟见两人不信忙道:“浔川郡的渡口虽被封了,可临江的地方这么多,找个僻静的地方上了船就好了。我开船这么多年了,总还有些行黑船的门道。”
舒晏此时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赌一把。
“可以,但是要快。”
那些官兵还是在上船的人中排查,一时没顾上这里。
老叟引着她们避着守卫,七拐八拐带到另一处江边,此处偏僻并无他人,只有一片片的芦花丛。
老叟成竹在胸朝着她们微微一笑,走在前头。
舒晏她们只得跟上。
踩着泥泞,拨开一簇簇的芦花,果然有只小船藏在此处。
老叟叮嘱道:“这船小,开不了太远,离了浔川郡最好换船,注意看着帆,把握方向。道长此去万事小心,老朽一家往后在家为你祈福。”
舒晏感激道:“多谢老丈,我记着了。这几日浔川郡不安定,你们一家人最好别轻易出门,记得千万不要和旁人说见过我,我怕你引祸上身。”
再三谢过老丈公,她付银购下小船,匆匆登船,辞岸别堤。
江风吹渡,小舟已然驶出数里水路。
如今总算是真正脱身了吧?
此时舒晏才觉得心中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江面风势平稳,鸢儿调好船帆,也掀帘进了船舱,声音都轻快了些。
“娘子,再过不久,我们便能离开浔川郡的地界了,那贼人应当是追不上我们了。”
鸢儿长长舒出积在胸口的浊气,抬手摸了把额上的细汗,挨着舒晏轻轻坐下,指尖悄悄挨上她微凉的手背,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怎么会有人敢试图将她和娘子分开呢。
鸢儿将心底翻涌的阴冷念头压入深处,故作轻松笑道:
“夫人打算将您的生辰礼和及笄礼一块办呢,等我们回去,时间还有两三个月能准备,定是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嗯。”舒晏抿着唇笑,“都听鸢儿的。”
二人正说话间,船猛地一晃。
继而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舒晏一时没坐稳,头差点磕到了船舱上。
鸢儿神色冷峻,“娘子,你且在里面等着,我去看看。”
舒晏扒着船帘,只见原本平静的江面,忽地泛起波浪,推得她们的小船一荡一荡的摇晃。
“小心些。”
她扒紧船舷,听着船外的动静。
第20章 完了
卫恪焉自上了船便不发一言。
他沉默地坐在船舱阴暗处,凝着染血的簪子,神色晦暗难辨。
无人知晓他此刻翻涌着什么念头。
或许他现在什么都没想。
大概是之前想的太久,脑子迟钝滞涩,已经转不动了。
大脑空蒙蒙的,反倒生出疏离的清醒。
元辞元骁静侯在两侧,不敢抬头。
浔川郡还剩下的一些收尾,已然全部丢给了许俏。
许俏憋得一肚子火。
装深沉就可以不干活吗?
卫恪焉临走之前,许俏实在是忍不住,就刺了他几句:
“你这般急急忙忙的,到底有何用,难不成是要过去英雄救美?”
他冷嗤一声,“我不信你没看出其中的蹊跷,说不准那个栖尘道长是自己要走,准备和那个姓袁的双宿双飞去了,你又何苦去寻?”
卫恪焉登时便黑了脸,念在许俏还有用,没有刺回去。
他如何不知栖尘失踪一事处处透着可疑。
但巡查的人在江边发现的脚印,是最后的线索。
全城戒严,满城寻栖尘不得,定是已从浔川郡离开了。
若是想离开浔川郡只有那一条江道可走。
他不敢放过这个可能。
其实他心中隐约明白许俏说得也许是对的。
栖尘可能是自愿和袁贼离开的,甚至是早有预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许多问题。
在太守处为何搜不出迷药,栖尘为何当日执意外出看诊,袁贼是如何提前预料到太守的埋伏的?
这些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可栖尘会吗?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
不应该自己瞎想的,栖尘如今不知去向,自己怎么能去怀疑她。
这些定是袁贼设下的迷障想来误导他。
他们所乘之船乃官府快船,桨夫齐备、形制迅捷,要不了多久便能追上。
等栖尘回来了再想吧。
“大人,前面有艘船。”
卫恪焉将簪子收好,拿起弓向甲板走去。
先射断帆绳,阻其风力,看他还能往哪跑。
—————
鸢儿出舱查看时,篷索已断,方才那声沉闷重物坠响,原是船帆轰然塌落之声。
心头骤然一沉,没了风帆借力,她们再难逃脱了。
她抬起头,一艘形制宽大的官船映入眼帘。
船头的那个人穿着浅色长衫,形似鬼魅,手中射断帆绳的弓还未放下。
见她出来,弦更是猛的拉紧,一支箭倏地朝她射来。
“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栖尘勿怕,我来救你了。”
船舱内的舒晏听见是卫恪焉的声音,已觉不妙。
“鸢儿,快进来。”
鸢儿持刀劈箭,迅速闪身躲进了船舱。
船帆已断,她们的小船马上就会被卫恪焉赶上。
四周皆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原本是奔向自由的方舟,此刻却变成束缚二人的囚笼。
舒晏眸光闪动,几个呼吸间便有了主意。
她稳住心神,握住鸢儿的手,低声交代:
“卫恪焉此刻未必知晓你我是同伙。你先挟持我自保,你水性出众,待有机会便跳船离去。他的目标是我,若是平白连累了你的性命,真是教我死也不安心。”
鸢儿闻言立刻摇摇头,“不行娘子,你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这些年因着你我已是多活了好些年,我不怕的,我得陪着你。”
眨眼间,又有数支箭钉入船身。
江水顺着箭孔涓涓漫入,船身微微向一侧倾斜,舱底积起水,眼看就要往下沉。
不能再等了。
舒晏急声命令道:“只有你活着,家中才知道我在哪,日后总还有机会的。卫恪焉他说的是来救我,他以为我是受你胁迫,我尚有活路。你若留下来,我们才是必死无疑。快些,他们的船已经离得近了。”
鸢儿咬着牙,将短刃虚虚抵在了舒晏的颈前,挟持着她走出了船舱。
卫恪焉见着栖尘安然无恙,眼眶骤然发酸,热泪几欲滚落。
但见她穿着男子样式衣袍,他心底总有着微妙的不适预感。
他目光微转,落在了抵在栖尘喉间的短刃上,倏地沉下眸子。
他先温声宽慰栖尘:“我来寻你了,你勿怕。”
话音未落,他抬手再度拉满长弓,箭尖直直对准袁贼头颅。
正要松手之际,栖尘似是无意间动了动身子,死死挡在了贼人面前,一时竟叫他无从下手。
舒晏侧着身,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鸢儿依言重复道:“尔等不许再往前行船半分!即刻砍断船帆停船,否则我立刻了结这道长的性命。”
卫恪焉眸色幽深,拉着弦的手一顿。
搅乱他心神的声音复又响起。
“卫郎,我好害怕。”
见卫恪焉只是松了箭,却没有撤下船帆。
舒晏又带着哭腔颤声哀求,“卫郎,你听他的快停下,先放他离开吧,我真的好怕。”
听着美人这样的惊惧哀求,大概所有人都会动容吧。
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贪图美色的恶人呢。
卫恪焉在心底冷笑。
他神色平静地垂落长弓,淡然地向身后的人示意。
“去砍。”
元骁虽心有不甘,但为着道长安全,还是咬着牙将船帆砍断。
两船的距离没有再拉近。
舒晏脸上还挂着泪,暗中却对鸢儿使起眼色,示意她伺机跳船,自己再给她拖延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