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简皱眉:“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顾育良说:“当初他执意去米国深造,也是因为他选定的课题是‘人是否存在先天性犯罪的可能’。”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很苦涩,只留下无限的自嘲:“你也知道,相关研究在我国是被明令禁止的,他只能选择去米国。”
吴跃低头看着相框里照片,忽然觉得那张脸上的笑
容变得格外刺眼。
他不禁问:“您真的认为顾远川是自杀吗?”
“我从没有说过小远是自杀,至少在我这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自杀。”
沈斯简和吴跃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震惊。
“当年的调查结论是小远发生高坠。”顾育良说,“异国他乡,一个年轻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者,因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心理问题没有得到及时的疏导。何况,我们这个学科,为了真理前仆后继最后把自己埋进去的人不计其数。这个结论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小远死之前曾经联系过我。”
顾育良的声音沙哑,像是不愿意再回忆那通令人窒息的电话。
“他说自己发现了一些东西,原本以为那只是研究的一部分,后来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沈斯简立刻问:“什么东西?”
顾育良摇了摇头:“电话里他说的不清不楚,只是一直问我如果他做错了,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头。还问我,如果一个实验必须牺牲一部分人,才能证明它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实验还应该继续吗?”
这句话落下来,连吴跃都愣了一下。
顾育良望着窗外,半晌才继续道:“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遇到了研究上的伦理争议,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他的死讯,等我赶到的时候调查已经基本结束了。警方告诉我他是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
吴跃看着手机里那张被缝住双眼的照片,忍不住皱起眉问道:“什么人会在自杀之前把自己的眼睛缝起来?”
顾育良的手指轻轻一颤,双手捂住脸,眼泪从他已经长出皱纹的手指间溢出来:“我不知道,法医报告上说确实是他自己做的。”
顾育良看着那张照片,神色第一次显出一个父亲面对死去孩子时无法掩饰的疲惫。“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支持他去米国,如果我早点意识到他的研究已经走得太偏,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沈斯简没有打断他。
直到顾育良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问:“所以您认为,他是因为学业才走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小远最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究竟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死,还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能够看懂这个世界,最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我真的不知道。”
“小远他……他坚信人是可以被预测的,就像一种大数据库,只要有足够多的样本进行分析,就能推算出一个人的选择。”
可人呐,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怎么可能是一堆冰冷的数据就能够全部解释的呢?
吴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顾教授,您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样的敏锐,顾育良惊诧地看了吴跃一眼,心里隐隐明白沈斯简为什么会带一个年轻的小警察来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出了那个大家都不想听见,但又心知肚明的答案:“因为桑隅。”
“虽然她和小远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我第一次见她就好像又看到了小远。她和小远一样,是对‘人心’没有敬畏的那种人。”
“他们都太擅长理解犯罪。”
“一个人为什么会杀人,为什么会撒谎,为什么会在某一个瞬间做出某个选择,他们根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一点点推演。对他们而言,那几乎是本能,他们往往只需要‘假如是我’就能得到答案。”
沈斯简的手指一麻,滚烫的茶水撒在他手上。
他很想说不是的,她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顾育良说得没错,他与桑隅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姑捏着鱼缸里的鱼所流露出的兴奋做不得假。而且,当初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正是她身上那股怎么遮都掩盖不住的“凶手是我”的味道吗?
见沈斯简没有说话,顾育良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在担心,她有一天会不会开始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懂人。”
顾育良抬起眼,望向沈斯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不会觉得,什么人应该活着,什么人应该被牺牲,都是她可操控的?”
沈斯简听得直皱眉,心里下意识地反驳,桑隅才不是这样子,她明明好得很,吃到喜欢的东西会高兴,睡不饱的时候会装死,一个人玩俄罗斯方块都能玩一天。
她只是……只是自己没想明白自已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而已。就像一个没有目标孩子,在一片荒原中迷失了方向。可她早晚有一天会想明白,在想明白之前,他愿意一直陪着她。
顾育良不知道沈斯简心里在想什么,他抬头朝他笑了笑,只是这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他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尽的痛苦,道:“小远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成也败也,科学可以推演,可人心是无法预测的。”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得花枝乱颤。
沈斯简的心也跟着乱了,他沉默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四肢发麻。
吴跃却不太赞同顾育良的话,他挠着头皮问:“您是在提醒我们,桑隅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顾远川?”
谁晓得顾育良并没有肯定这个说法,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不,顾远川只有一个,桑隅也只有一个。我私心里并不愿意看到那孩子走上小远的老路。”
“沈队,我知道你对小桑的感情。”
顾育良看向沈斯简,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我希望在这件事上你能冷静一点。如果桑隅真的已经失控,那么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沈斯简终于开口:“所以,桑隅加入园丁您并不意外?”
顾育良重新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反问他:“如果她真的是那种人,选择了那条路有什么奇怪?”
沈斯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顾育良却忽然语气放松,宽慰他:“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替你判断桑隅是不是园丁,我只是想告诉你站在科学的角度我们会怎么看待她。至于她最后会不会变成小远——”
他看着沈斯简,语气里满是怅然:“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王涵再次发来消息。
【燕师附中那个少女连环杀人案,经办人签的名字是袁励。】
哐当——
有什么东西在沈斯简心中轰然崩塌。
第70章 镜中人【5】
从燕大出来时天色尚早,校门口围了一圈儿卖早点的,于是在晨钟暮鼓的喧嚣中,吴跃体验到了一把什么叫豪车配小笼。
都如此纵容了,想必再大胆一点也不为过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吴跃问出了心中疑问:“老大,你和小隅姐到底真的假的啊?明明之前你说你们没同居,刚刚顾教授又说你们……那啥啥的……”
“什么啥啥的?”沈斯简三两下安抚完自己的五脏庙,心里正想着不知道桑隅有没有吃饭,听见吴跃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给了对方一锤。
“就你和她怎么回事啊?现在事情那么复杂,袁队这个事情如果最后坐实和她……和园丁有关,当然我觉得肯定不是小隅姐做的。但如果你们又真的……对吧,按照规定是必须要回避的。”
不错嘛,愣头青也不愣了。
沈斯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睨了他一眼:“不是你一个人想问的吧?”
被识破的吴跃尴尬地摸着后脑勺,憨笑了两声,解释说:“确实不只是我。不过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迟早得有人问清楚。”
也不怪吴跃帮着来探他的口风。
沈斯简其实心里门清,桑隅如果真的加入园丁成为他们的一员,那么他必须尽快和她撇清关系,不然就凭他当初自担风险把她放进市局这一件事,就算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也免不了被人扣上以权谋私的帽子。想必暗中盯着他的人一定乐见其成。
可撇清关系啊……怎么撇得清呢?
他也根本不想撇清。
何况他根本不相信桑隅会主动投入园丁的怀抱。桑隅那个姑娘,脾气是古怪一点,但实际上心思非常单纯,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型选手。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桑隅一定要跟园丁的人走,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想到这些糟心事,沈斯简狠狠嘬了两口尼古丁,把烟掐了。
他说:“少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管怎么样还是案子最要紧,不管我在不在,你们都要盯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