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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院病房里很安静。
沈斯简推门进去时桑隅正半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本磨破角的笔记本。
头上缠了七八圈绷带,只能从缝里依稀看出来枯黄的发色。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苍白。
听见动静,桑隅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过来。浅浅的眸子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
沈斯简觉得自己如果没看错的话,桑隅在看到进门的人是自己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吗?
沈斯简打量着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叫他“宝贝儿”,那股缠人劲儿把张润泽那种老狐狸都听得目瞪口呆,结果现在见了他本人却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桑隅同志。”他走过去,把背包随手扔在床头柜上,“你这用完人就扔的本事,都是是跟谁学的?”
桑隅翻了一页笔记,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不巧,自学成才。”
沈斯简无语笑了。
他拖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那本笔记。
字迹一笔占两行,张牙舞爪的模样,很显然和它的主人是同一个路数,真是字如其人。
“在看什么?”他问。
桑隅见他感兴趣,把笔记本递给他:“以前写的日记,你看吗?”
“……”
笑话,那也得他看得懂啊。
沈斯简往椅背上一瘫,翘着脚感叹道:“您这王羲之般潇洒的墨宝,凭我浅薄的艺术造诣显然是欣赏不来的。”
竟然婉拒了?
桑隅看向他。
沈斯简眼眶发黑,胡茬乱窜,看起来非常疲惫。
可不疲惫吗?从跳江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停职审查、张润泽的暗示、陆毅鸣的死,所有这些信息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包呢?”桑隅忽然问。
“什么包?”
“你不是说要给我买包吗?”她抬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卡随便刷的那个。”
沈斯简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是在拿电话里那句“上次你不是说想买个包嘛,卡你随便刷”来调侃他。
不知怎么,沈斯简感觉自己居然神奇地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缓过点劲来。
他伸手拨弄了两把眼前有点压眼的发丝,轻笑,“我以为你知道,我在你家里留了两张银行卡,就在绿萝盆栽下面压着。”
桑隅轻轻“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笔记。但沈斯简还是很快注意到,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极微小的弧度。
窗外天色渐暗,护士站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桑隅终于翻完笔记的最后一页。
她合上笔记,拍了一下在枕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沈斯简,问:“流程走完了?”
眯了一会儿好多了,沈斯简拧着脖子,恢复精神道:“走完了。停职审查,办公室不封,配枪和证件交了。”
“那你现在……”
“自由了。”沈斯简说,“至少在定论正式下来之前,没人管我去哪儿。”
这样啊——
桑隅的手指划过封面上在上面反复摩挲。
“沈队,我想查一桩旧案。”她说,“当年的燕师大附中连环杀人案。”
沈斯简看着她。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亮的如同星辰闪烁。
不知怎么,沈斯简突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正好,我现在闲得很。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调,一脸“你求求我”的表情,坏笑地看着桑隅。
来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桑隅在脑子里疯狂搜索。
金钱、沈斯简肯定不缺,就算缺……她也没有。
爱嘛、以他和沈斯笃的相处模式来看,估计从小爹疼妈宠的,比她富余不知道多少倍。
前途、桑隅想了想,刚认识的时候两人就因为这个话题有分歧,此时不好再提。
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可以拿什么来交换。正犹疑间,只听沈斯简自问自答,将刚才的话题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都被停职了还叫什么职务,叫声哥来听听。”
啊??
第44章 乌托邦【4】
半个月后。
已被暂停一切职务,正式加入“闲散人员再就业中心”的沈斯简同志,开着他那辆低调得仿佛随时能混进公务车队的小奥迪,单拎起一条胳膊出现在医院门口。
桑隅刚办完出院手续。
脑袋上的纱布已经被护士姐姐拆掉,只剩后脑勺缝的两针。那一小块被剃掉的头发格外醒目,远远看去,像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忽然秃了一块地皮。
惨倒是不惨。
但是也太滑稽了吧。
沈斯简盯着看了两秒,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
桑隅眯起眼,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人,语气警惕:“你笑什么?”
“没有。”沈斯简立刻否认,嘴角却压都压不住,“还好我有备而来。”
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从天而降,精准扣到桑隅的脑袋上。
“喏,带这个吧。”沈斯简憋着笑,帮她把帽檐往下压了点,恰好露出两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退后半步,认真端详着:“嗯,文明多了,至少保住了头发离家出走的尊严。”
桑隅:“……”
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好话是怎么回事?
沈斯简心情却肉眼可见地不错。他一手拎包,一脚抵开门板,弯起唇线催道:“走了,回家。医院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待的,饭难吃觉难睡,连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味儿。”
桑隅:“……”
如果她不是撞坏了脑子烧糊涂了的话,她应该没记错,某人说过督察组下来是为了找自己问话的。
所以——
“问话的人呢?”
沈斯简脚步一顿,偏过头:“可能迷路了吧。”
桑隅:“?”
与此同时,本该负责问话的张润泽正坐在办公室里怀疑人生。
事情的起因十分简单。他不过撒泡尿的功夫,上面连打三个电话,炸得他想连人带手机一块儿打包连夜扔进垃圾桶,硬是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通电话分别来自三个渠道,但中心思想都大差不差,让他在这件事里和稀泥。
在这件事上睁只眼闭只眼,把事情糊弄过去。
为什么呢?
张润泽坐在马桶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死了十几个人、轰动全国、甚至惊动部里的案子,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断了,面对嫌疑人却要和稀泥。
难道上面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查清楚吗?这种可怕的猜测从张润泽心中陡然钻出,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思来想去,张润泽拿起手机,拨通了恩师吴教授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张润泽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切换,快得堪比川剧变脸。
“老师,幸不辱命,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对,对,小师弟那边我都交代过了。”
张润泽笑着点头,语气谦逊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嗯、是,年轻人冲动,也不算什么大事。”
“按规定处理就行,停职反省一段时间,不会出问题。不过,汪检查长刚刚来电说那姑娘的事好像压下来了,我看小师弟还挺担心这件事的,俩人好像……”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张润泽连连应声。
“明白,您放心,我懂。”
挂断电话,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张润泽舌尖顶住下颚,松懈了一下僵硬的苹果肌,低头看向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
许久,他小声骂了一句:“操。”
几分钟后。
正在开车的沈斯简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不太欢快地跳出三个字——沈斯笃。
“桑隅,是上次我见过那个女孩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不是,我说沈斯笃你有毛病吗?大早上打电话发什么疯?”
“我发疯?沈斯简你猪脑子吗?快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你做事情这么莽撞给谁看?”沈斯笃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想再继续失态下去,“现在职也停了,院也住了,怎么?当初要死要活非闹着去燕州披警皮,现在还有什么计划?”
一串连珠炮炸得沈斯简哑口无言。
“姐,”他打断了沈斯笃的抱怨,沉着脸语气不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她的身份对你不好,上面态度很暧昧,你自己考虑清楚。”沈斯笃简明扼要,快刀斩乱麻:“另外,你手里那个案子是不是和编号有关?我想起来,哥之前寄给家里的杂物里有一本笔记,里面的内容也许你用的上。刚好你停职了,直接回来家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