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要关头被人打断,沈斯简明显不太高兴。他皱着眉从兜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萧老头”三个大字。
他不能不接。
“沈公子,能耐啊,又准备帮经侦冲业绩,啊?”萧局长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听筒钻出来。
“您说哪儿的话啊,吴支队长多少年的老一线了,哪儿还轮得到我指手画脚呢,还是萧局您会用人。”
“行了,别贫了,你不是要调网监的同志过来吗?电话里不方便,现在来我办公室说吧。”
挂断电话,沈斯简有些抱歉的看向桑隅。
还没等他开口,桑隅率先提出请假:“沈队,顾老师约我一会儿去做一个复查,或许我们可以晚点再继续讨论。”
尽管知道这是桑隅善解人意,递来的台阶,沈斯简还是忍不住蹙眉开口:“是不是因为昨晚……”
桑隅眉眼温和,打断了他的话,微微笑着催促他:“沈队,别让萧局等太久。”
沈斯简深吸了一口气,“好吧。”
——
燕州大学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桑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几乎是一路捂着口鼻走过去。
她到顾育良办公室的时候,顾育良正在苦口婆心地指导他的两个学生的毕业论文。
两人瞥见进来的是桑隅,立刻心照不宣地借口到饭点了,给她和顾育良留出空间。
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合上。
顾育良似乎也从方才焦灼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看着桑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噙着笑意:“怎么突然过来了?昨天过来那个小警察,回去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
她这样沉默寡言,顾育良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得问清楚。
“你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和他解释你就是顾近川?”
桑隅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语气平和地解释说:“警察的职业病,只相信自己查到的东西。您告诉他也是浪费口舌。”
“反正你这孩子,总有那么多道理。你想要翻案,想要让警察相信你的能力,只需要稍加展示即可,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你,何必要舍近求远,把让人支到我这来取证。”
顾育良说完颇有点惋惜,说:“你那些手稿,我原本准备自留的。”
听他这样说,桑隅反而笑了,“您留着那些做什么,都是小时候胡写的。”
她在沈斯简面前反复提起心理学理论,引导沈斯简注意到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查到“顾近川”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多此一举。
与其等着沈斯简整天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盯着自己,把自己查个底掉,不如主动出击。
只要让他相信自己有模拟犯罪的能力,作为一个刑侦二把手,是不可能眼睁睁放过自己这样一个好用的升迁工具的。
果不其然,沈斯简从顾育良这离开之后,很快便与她分享起与九号相关的线索。
只有一件事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没料到沈斯简会那么巧,刚好撞上自己PTSD发作,更没料到他行事作风完全不安套路出牌,居然带她去见自己的家人。
桑隅摇摇头,试图将这些她不能处理的信息甩出大脑。
“今天过来是想再找您帮个忙。”她说着,娴熟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堆草纸中,把刚刚从资料上看到的,所有有关09号的编码复写了一遍递给顾育良。
“我想借用您的电脑,查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的建档系统里,这些学生的资料。”
这是常有的事。
桑隅从不独自去往人多繁杂的场所,也不在身边常备手机以外的任何电子设备,但凡需要动用内网系统,向来都是来顾育良这里。
顾育良不以为意。
他点点头,双手推了推眼镜,起身晃晃悠悠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顺手拿起小喷壶给他那盆要死不活的文竹浇水。
桑隅登录“顾近川”的账号,很快便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细节里发现了规律。
看着这些“样本”的资料,桑隅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用鼠标点开了一份标记中的资料。
秦楠,16岁,燕州市第二实验中学。
在咨询记录摘要的那一栏,她删掉了原本的评价,而是将偶发性的失控,改为了多次与同学发生肢体冲突,言语暴力频繁,对伤害他人缺乏悔意。
并把风险评估由暴力倾向初级改为中高危,建议持续观察。
做完这些,她默默将秦楠的联系方式换成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高权限操作记录已同步,是否覆盖历史评估】
第38章 传染源【18】
按下确认键,桑隅心中长纾一口气。
现在只等萤火那个智能系统识别出这个危险样本,推送到九号那里了。
听见她那边的动静结束了,一旁的顾育良这才仔细留意到她手腕上的绷带。
“你这手……啧,”他皱了下眉,又低头去摆弄那盆文竹,“别老折腾自己。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年轻人要懂得珍惜自己。”
也许是顾育良平时很少这样严肃,听得桑隅微微一怔。她不由地低头看向手腕,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包扎手法规矩平整,明显不是她自己往常狂野的风格。
所以顾育良是以为她在故意用这种方法来取信沈斯简吗?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桑隅觉得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尤其是还涉及到胡小青和九号,她下意识不愿被任何人窥探。
她转移话题:“知道了,下次我会小心一点。您上次说有两个实验……”
桑隅留在燕大和顾育良讨论了两个实验模型,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平时下班时总能碰到的广场舞天团早就收工散场,四下安静,只有几个遛狗的小青年,在路灯下牵着狗绳喂蚊子。
莹黄色的灯光一团一团笼罩在蜿蜒的小路上,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沈斯简家的窗户。
屋里没有开灯,小小的窗户黑漆漆一片,阳台的晾衣绳上扎着两只袜子迎着夜色荡秋千。
这是还没回家吗?
也是,一线刑警准点儿下班的没几个,当初陆警官也是这样,更何况沈斯简这样急于升迁的年轻干部。
正想着,背后传来沉沉男声:“看什么这么出神?是不是楼道灯又坏了?”
桑隅闻声转头看过去,沈斯简那厮正一手拎着件夹克外套,一手怀抱大西瓜,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距离。
“沈警官,你又在跟踪我吗?”
夜色浸着路灯昏黄的光,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站在小区步道上。
沈斯简失笑。
鉴于他有过跟踪桑隅的前科,沈斯简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抱着手里的大西瓜慢悠悠走近,步子随性中带着几分从容。
“刚从萧局办公室出来,老远就看见你站楼下仰头发呆。怎么了?下午去顾教授那边,一切还好吧?”
他语气松弛,态度坦荡,眼神里没有半点防备。
“嗯。”桑隅淡淡点头应着,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漫上一缕说不清的酸涩。
她心里明镜似的,从刻意引导他沈斯简去查自己开始,目的就只有一个,借警方的渠道追查九号的下落。她不动声色将沈斯简划为自己棋局里最顺手的一枚棋子,可对方却始终待她赤诚,毫无保留。
这样直白纯粹的善意……
车厢里那个阳光明媚的笑容……
桑隅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她甚至不敢直视沈斯简的眼睛,随口应付道:“没什么,还是老样子。”
显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
嗯?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这会儿又变成闷葫芦了?
沈斯简完全摸不着桑隅的脾气。他对付过很多穷凶极恶的歹徒,也曾经流连过纸醉金迷的花丛,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纵使他阅人无数,也从未遇到过桑隅这样的人。
她的脸色苍白,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出情绪,沈斯简不由猜测,难道没有恢复过来?毕竟是被他撞破了如此尴尬又私密的事情。
可这、他一个男人也不好追着人问啊。
两人一路无话上了楼,沈斯简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刚想转头再跟桑隅说几句话,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桑隅的房门重新合上,似乎在替屋主人表明态度——隔绝所有交谈的余地。
呃……沈斯简尴尬摸了摸鼻尖。
一扇门,隔出两个世界。
回到屋内的桑隅,心绪纷乱繁杂。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眼看着窗外夜色沉沉,城市渐渐褪去喧嚣。
一夜浅眠,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绕的全是过去的往事。一直熬到天光微亮,清晨的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整个小区还浸在朦胧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