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简非常深刻地扫了她一眼,话说出口,却好像说的是一件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你也不用太感谢我,以你这脑子,咱俩谁占谁便宜还很难说。说不定以后破案还能帮到我……我们。”
桑隅那双杏仁儿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眼神里也多了一点审视与试探。
后视镜里,沈斯简的轮廓看不真切,她盯着正在专心致志翻后备箱的男人,不解地问:“为什么管我?”
沈斯简的注意力正在一对杂七杂八的东西里艰难穿梭,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管你?”他小小自我反思了一下,深深觉得自己的安排没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还显见的十分贴心。既解决了市局王大姐屡次抱怨不会用电脑的麻烦,又把桑隅这样的危险份子直接安排到了眼皮底下。
算不上管着谁吧?
“上次不是不是说好你帮我破案,我帮你找工作?谁知道后来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过也能理解,不相信我们这些'条子'嘛,也很正常。”又顺嘴补了一句,“对了,你会用电脑吧?不会也没事儿,年轻人学得快……”
唠唠叨叨的,居然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完全两模两样。
桑隅看了他半天,恨不能要将他脸上硬生生看出个洞,好将心肝脾肺肾一次性看个分明。
“好。”良久,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谢谢。”
很好,还算配合,沈斯简心里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他把后备箱里那堆刚刚顺路去商场里买的大包小包拎出来,走到单元门口,回头催她,“愣着干嘛,下车啊。”
沈斯简站在夕阳里,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桑隅只能看见他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狼狈的样子,看起来两天没睡觉了。好像之前也是这样,每次见他,都是在匆匆忙忙的追着凶手跑。
勤勤恳恳,真是个圣父。
桑隅在心里默默吐槽,慢慢跟在他后面。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年久失修坏了一半,两个人踩着水磨石铺的台阶一前一后往上走。
四楼。
沈斯简掏出钥匙在锈迹斑斑的门锁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老得和奶奶辈不相上下的防盗门。
桑隅站在客厅中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环境。虽然外面是个老旧的小区,可屋里却装修的很干净,白色的墙面一丝不苟,厨房做成了开放的吧台。
房间并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
夕阳从不怎么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带着夏日余温照在她脸上。窗台上有一盆长得特别茂密的绿萝,沈斯简看了一眼,随手拎起一旁的茶杯浇了点水。
“钥匙给你。”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离市局走路过去五分钟,明天我如果不在,你自己去局里直接找吴跃,我会交代好,让他带你去办手续。”
“沈队。”她叫他。
“嗯?”
“你就不怕我在你家赖着不走了?”
这算什么问题?
“那你会吗?”沈斯简反问。
桑隅没回答。
沈斯简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走到门口开始熟练地套鞋,临别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停下来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两把,掏出一盒香烟扔在门口的柜子上。
“行了,别一天天的瞎琢磨了,这里不是我家,我家在隔壁。”
门关上了。
桑隅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目光落在那盒精致的南京上,突然反应过来,沈大队长平日里抽的好像不是这个牌子。
真是多此一举,她默默的想。
——
对!真是多此一举!
接连一周没见着桑隅人的沈大队长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俩人门对门住着,一个单位上下班,一个食堂吃饭,他居然一次都没碰到过桑隅本人,说不是故意躲他,他能直接倒立吃屎。
心情不美妙,偏吴跃的声音还在耳边绕梁。
“昨天那个报案的学生上午在碧兰亭附近找到了,据说在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那边备过案,小洁姐和冼哥已经去调附近监控,这两天这种事情怎么扎堆,老大,你说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据说热效应会加速大脑的新陈代谢……”
吴跃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不着四六的说法,仗着沈斯简不太限制他们的发言,又开始一通天马行空地乱分析。
沈斯简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昨晚又把桑隅的卷宗翻出来琢磨一遍。
尽管她消失的那两个月他翻过很多遍,当年的人证、物证、口供,几乎是一环扣一环,精准地锁定了唯一的杀人凶手,但他从业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太干净了,不该这么干净的,至少在桑隅的案子里,不该这么干净的,他想。
如果他没有亲自接触过她,这件事证据确凿当然无可争议。
可是他偏偏见过桑隅,以他的判断,桑隅是一个智商极高的人。
这种拥有极致的犯罪天赋的高智商变态,会因为年纪小就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吗?这一点,沈斯简本人是不太相信的。
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穷凶极恶之徒大多从小就能窥见一斑,桑隅身上那种变态味儿,隔着三条街他都能闻出来,他不可能看走眼。
然而卷宗上,桑隅几乎是态度良好,非常配合地认罪伏法……完全不符合一般的犯罪逻辑。
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除非这一切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就像九号把刘连生送到警方面前一样。
念头一起,沈斯简被自已可怕的猜想吓了一大跳,那只看不出价格但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签字笔应声掉在桌面上。
“老大?”吴跃叫他。
沈斯简摇摇头,回过神:“新来的还适应吗?”
“啊,啊?”
刚刚还在汇报案情的小实习生吴跃同志瞬间改名无语。
老大到底有没有听他说话啊?不是他让他把最近的案子归拢在一起说说自己的看法吗?
难道自己说的不对?
吴跃小朋友狐疑不已,但在这种事上他不敢直接反驳领导。于是他老老实实道:“老大你问小隅姐吗?我觉得她挺好的呀,大家都挺喜欢她的,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细心,和谁都能聊得来,尤其是技侦那边的……”
沈斯简无语。
废话,考勤记录他自己难道不会看吗?每天早晚0点0分的完美掐点,如果不是知道她不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他都快怀疑此人给警局的考勤系统植入了什么自动打卡的病毒。
见沈斯简没有动静,吴跃索性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往外倒。
“你知道吗?小隅姐居然一进来就把大家的名字都记住了,就连法医科的刘主任——”他比了个死亡手势,“内样儿,都愿意和她说两句话。不像我,我那时候进警队光认脸就认了小一个月呢……”
沈斯简依旧皱眉。
于是最近一直在勤修“察言观色之道”的吴跃同志绞尽脑汁地补充:“对了老大,小隅姐昨天帮技术科修好了打印机。”
“修打印机?”
得到了沈斯简的认可,吴跃小同志更加卖力地展现起自己高超的八卦能力,“对,技术科说那台机子坏了好几天,谁都不会修,结果小隅姐路过看了一眼,十分钟就弄好了。王姐说老大你这次帮她找的帮手真的是找对了,什么都能修,特别靠谱……”
沈斯简闻言皱着的眉头更紧了,她难道真会搞什么打卡病毒?对桑隅很不放心的沈斯简有点儿后悔。
吴跃还在旁边絮叨,沈斯简已经站起来往门外走。
“老大你干嘛去?食堂还没开饭呢……”
“抓鱼。”
沈斯简头也没回地说道。
当然没开饭,开饭了还怎么守株待兔?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躲哪里去。
第23章 传染源【3】
笑话,要不是今天临时起意,沈斯简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市局食堂后门的员工通道居然还能再走个“后门”。
励志今日不当空军佬的沈大队长眼睁睁看着那条小泥鳅从员工通道里端着餐盘出来,径直奔向最近的角落。
她坐下来,先是挑着筷子发呆,好像对面的不是饭,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酝酿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举起筷子,把面前那一碟子喂猫猫都嫌素的饭菜,一口菜一口饭地塞进嘴里。
沈斯简一边默念着“不要太刻意”,一边掐着表等人开始动筷子,这才慢悠悠地端着餐盘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