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
“不知道,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当回自己家似的倒头就睡,反正我看她那样子就不正常,也不说话,阴森森跟个神经病一样……”
是她!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般往楼下走。
身后那个圆脸民警气喘吁吁追上来:“沈队?沈队!口供您不看了?”
“放车上,我回来拿。”
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南城看守所离县局步行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属于手拉手排排坐的格局。沈斯简到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在吃盒饭。
“您好,市局的。”沈斯简亮了证件,“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桑隅的人?”
看到证件上的单位信息,民警愣了一下,“哦……哦,我查一下。”
他顾不得手上有油渍,赶紧拿起鼠标在电脑上翻了一遍,没找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额角开始隐隐冒汗。
“不好意思领导……没,可能还没登记?”
对了,她进来了一直不说话,按照县局的办事速度……沈斯简脑子里想着那个小警察的话,换了个问法:“大半夜去便利店偷东西那个人还在吗?”
这就有印象了。
小民警点头:“在,还没放。”
本来见人不配合还打算多关几天的,既然市局领导亲自来问,看守所的民警犹豫了一下,赶紧留了个话口,斟酌道:“不过她那个情况,其实就是拿了点东西,也没闹事,拘留都够不上。我们本来打算今天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
沈斯简:“带我去见她。”
民警被他语气里的紧迫吓了一跳,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带路。
看守所的味道和所有关人的地方一样,铁锈、消毒水、汗酸味混在一起,闷在走廊里迟迟散不出去。沈斯简跟着值班民警穿过两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民警打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找你。”
屋里没有开灯,全封闭的昏暗空间里,沈斯简依稀看到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她借着力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搭在小腿上。听见声音,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莫名的,沈斯简感觉自己的心‘突突突’得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借着走廊的微弱光线看见了里面的人。
她瘦了,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消瘦的手腕上的骨节明显凸出来,留下几条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在衬衫袖管里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有斑驳的青紫,嘴角擦破了皮,整个人像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纸。
“走吧。”他说。
桑隅没动。
沈斯简不由叹了一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出来吧。”
“……”
桑隅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重新打磨过,只能看见她嗫嗫的嘴唇,几乎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想到每次去捞老鳖的时候,老鳖那窘迫羞愧的模样,沈斯简不自觉地把声音放略温和了些,站起来:“没事了。”
大概是这两天桑隅不是缩在角落里发呆,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完全没顾得上血糖高低。此刻猛地站起来,眼前倏地一黑,身体跟着晃了晃。
“小心!”沈斯简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臂,单手撑住墙壁,说出了这么多天来的唯一一句话:“没事。”
手续很快办完,值班民警把桑隅的个人物品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部粉红色翻盖老人机,还有半包已经受潮的烟。
沈斯简看了一眼那包皱皱巴巴的小南京,当了小半辈子少爷的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丢进了县局门口的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一气呵成。
桑隅站在车门边直愣愣地看着没动。
“舍不得?还是站桩呢?上车啊。”他说。
“去哪儿?”
“回市里。”
桑隅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坐进副驾。
“砰”的一声,车门被合上,沈斯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次他没开自己那辆骚出天际的座驾,毕竟去别人的地盘什么都不如身份好使。
深谙此道的沈队长规规矩矩地开着局里的老破小。
偏偏好巧不巧的是,这老破小的空调已然罢工,尽管不是今天才坏的,但前阵子一直忙,大家也就将就着开。沈斯简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车窗摇下来当开免费风扇,还美了一路。
可桑隅一上车,他便看这车哪哪都不顺眼,热风灌进来夹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刺激着沈少爷的鼻腔。
他心猿意马地勉强开了一段,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找了个服务站停下来,把买来的水扔给桑隅。
桑隅没喝,她两只手抱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刮蹭瓶身上的标签。
沈斯简则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其实平时他不太抽烟,烟瘾上来的时候多半叼根百奇打发嘴,但今天他有点心烦。
火星子在树影里似明似暗。
“你从医院消失,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为什么?”
“……”
他步步紧逼,“你托我给你找了工作,还记得吗?”
“记得。”
锯嘴的葫芦终于开了口,沈斯简趁胜追击,“那为什么要走?”
桑隅抠了半天,终于从瓶身上撕下一小块标签,捏在指尖捻了捻,“挺贵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
沈斯简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白,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桑隅是在说医药费。
“所以你就跑了?”沈斯简张了张嘴,难以置信。
“不然呢?”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又没钱。”
烟烧到指尖,沈斯简条件反射“嘶”了一声,赶紧甩甩手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又摸了一根续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斯简决定换了个问题:“怎么会在看守所?也是缺钱?”
桑隅默默把目光移开,落在加油站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蝉蹲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
“桑隅。”他叫她。
依然无人应答。
沈斯简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一整天在心浮气躁什么。
自认为自己手里的线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与他们打交道也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面对桑隅同志没有任何现成的处理方式。
香烟还未燃烧殆尽,他狠心把烟捻了捻扔进垃圾桶里,正准备说话,桑隅忽然开口了。
“沈队。”她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赵国栋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沈斯简手指一顿:“你想问什么?”
桑隅指尖还在捻那张标签,一点一点捻得极碎。
“比如……九号。”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什么意思?”
桑隅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她偏着头,眼睛很干净,“刘连生死之前说的,你在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开始啦,谢谢你们看到这里
第22章 传染源【2】
沈斯简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挑眉看向她,等她的下文。
但显然,桑隅·锯嘴葫芦·隅同志并没有做好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服务区与之进行深度思想交流的准备。
她面无表情地“刷拉”一下拉开车门,默默扣上安全带,动作丝滑利落,然后在沈斯简跟上来的前一秒心安理得地开始闭目养神。
从业多年的警长先生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都不知道气从哪里生才能保住他的肝。
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带走好运气。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念了三遍,没用。他又念了三遍,还是没有用。
啊呀!!
沈斯简“呼哧呼哧”地重新上车,“砰”得一声带上车门。
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使出服务站。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里落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桑隅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两人一路无话。
下了高速,沈斯简操着一手高超的轮盘技术,从堵得一路红灯的道路上硬生生钻出一条道,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经年累月遭受着搓磨的墙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坚实的红砖。
他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的下面熄了火。
桑隅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这是哪儿?”
“你的新住处。”沈斯简说,“房租我交了一年,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别去局里和那群小家伙们抢宿舍了,先住这吧。”
“市局那边缺个编外内勤。活不难,打印、跑腿,谁来都能干,你学一学很快就能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