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晃晃悠悠地走向挂在墙上的奖状们,眼睛努力睁了睁,似乎想从迷醉的酒精里挣扎出来,好好炫耀一番。
桑隅扫视了一圈房间。
简陋的家具,油腻的床铺,堆满杂物的角落,然后她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太一样——这个家里居然完全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女人的衣物,甚至没有一把梳子、一面镜子。刘连生就算早年丧母,家里也不该一张照片也没有。
桑隅扫了一圈,心中多少有点猜测了。
她状似无意地问起刘父:“您一个人带大连生一定很不容易。他母亲呢?”
老头的脸上那醉醺醺的笑容先是僵在脸上,然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扭曲。
“那婆娘?”他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跑咯!小娼妇!别让老子抓到她!”
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恶狠狠的光,攥着拳头,仿佛那个“小娼妇”就站在面前。
好一会儿,他被酒精浸泡多年的脑子才开始转动。他转过头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
“对了,”刘父的语气里带着警觉,“你们几位是谁啊?”
桑隅脸不红心不跳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燕大工作证,递给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我是燕州大学的老师,我姓顾。这是我的工作证。”
刘父接过那张塑封卡片,凑到眼前眯着看了看。其实他喝得脑子都已经不大清醒了,能说这几句人话都很不容易。就是走个过场。
他把工作证还回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老师啊,老师好。”
他的目光在桑隅身上来回打量,赤裸裸的,像是在估量什么上等货,“小妹,你有对象吗?”
那眼神让沈斯简不禁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桑隅挡在身后。
“刘先生,”他冲刘父笑了笑,语气客气却疏离,“刘连生最近有没有和您联系过?”
刘父的目光被挡了回来,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但面对警察,他天然弱势,不敢与之做对。乖顺地转身去床头的柜子里好一阵倒腾,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快递单。
“他前段时间寄回来的。”男人把单子递过来。
快递单被磨损得有些模糊,收件地址和寄件人信息都洇了水渍。沈斯简大致扫了一眼,递给吴跃,示意他把高清图像传回市局。
三人出了那栋逼仄昏暗的筒子楼,天色已经见晚。
路边莹黄的路灯似明似暗,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巷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混杂着泔水味儿,呛得人想咳嗽。
快递单刚传回去没两分钟,沈斯简的手机就响了。
“沈副,那孙子的窝找到了。”电话那头是王涵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吕冼和猴子守着呢,但是屋里没人,下一步怎么处理?”
沈斯简脚步一顿:“先盯着别动,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附近走访,摸清嫌疑人的位置。如果找到了,必须先弄清受害人的位置,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撂下电话,沈策刚准备去开车,手机又震动起来,另一通电话插进来,屏幕上跳着“王涵”两个字。
不对,刚才就是王涵打来的,怎么又打?
他心中顿觉不妙,接起来,那边已经哭丧着脸开口:“老大,赵国栋死了。”
一句话平地起惊雷,沈斯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死了?”
“赵国栋,就刚刚我来之前,被关在一起的另一个沙雕给干死了。血染了一裤子,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沈斯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杀人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谁做的?”沈斯简的声音冷下来,“南岸派出所那群老狗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人关到一起的?又是怎么让两个人接触上的?给我一五一十问清楚!”
王涵捂着电话,声音跟做贼似的:“行凶的是个强/奸犯,也是不巧,据说主业就是开锁师傅。看赵国栋顺眼,于是自己拆了手铐就把人弄了。派出所的同志也没想到这人一下子就……连救护车都没到,人就凉了。”
沈斯简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刚刚查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抓捕刘连生并不会像想象中一样顺利。
“立刻,你和大海去提审那个二百/五。”他吩咐道,“就是二十四小时车轮战,也要给我榨出东西来。另外,赵国栋找他家属签字,尸检。我总觉得他不可能被一下子弄死,查一下他真正死因。”
王涵那边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回道:“老大,审犯人没问题。不过这个犯人除了是个强/奸犯……还是个哑巴,这个点儿我们找不到手语翻译…”
沈斯简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些事都是巧合的话他能倒立洗头!
他当机立断:“我现在立刻回去,你那边盯紧,千万别让人跑了。”
沈斯简挂了电话,转向桑隅:“我现在得立刻回去。”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瘦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
想到刘父刚才那油腻的神情,他下意识皱了下眉,脱口而出:“先送你。”
桑隅说:“不用。”
“没和你商量,”沈斯简已经拉开车门了,“顺路。”
其实不顺路。酒店在老城区另一边,上高速要绕一大圈,但桑隅没反驳,乖乖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沈斯简开得很快,车停到酒店门口,他没熄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过去。
“去前台刷卡报我名字。”
桑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房卡,点点头推门下车,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站在车窗外弯下腰:“沈队,路上小心。”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天,女人的身型单薄,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怎么都折不断的藤蔓。
直到看着那辆荧光绿的巴博斯消失在街角,桑隅才从酒店侧门溜出来。
站在路灯下,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沈斯简发了条短信。
【沈队,关于刘连生,我认为他应该有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也就是你们说的PTSD。很有可能童年遭受过家庭暴力,不好说还有没有经历一定的校园暴力。我建议你们解救受害人时不要刺激他。】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捧着手哈了口气,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方。”
第16章 不倒翁【16】
她把胡小青档案上记载的家庭住址递给司机看。
出租车重新穿过木山老城区的街道,最后停在一片更加破旧的棚户区前。
胡小青的家,比桑隅想象的还要艰难。
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平房,挤着一家四口。胡小青的母亲卧病在床,靠透析续命,枯黄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妹妹胡小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身上单薄得像棵豆芽菜。最小的弟弟还在吃奶的年纪,裹在一床旧棉被里,哭得有气无力。
桑隅再次轻车熟路地掏出那张工作证。
“我是胡小青的老师,我姓顾。”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艳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的眼神。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热情地招呼桑隅进屋坐。
可当桑隅问起胡小青时,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唱念做打地哭穷,十八般武艺恨不能立刻在地上打滚,滚出点钱来。
“她哪拿什么钱回来啊?只那一点少得可怜,每次只能给小宝喂点奶粉。我是个不中用的,做不了活。她自己不肯出去找钱就算了,还不让她妹妹嫁人。说什么有奖学金,奖学金能有多少啊?”
胡母抹着眼泪,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桑隅:“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情况确实不好。能不能和学校申请一下,给小青那丫头多发点奖学金啊、助学金什么的?小青以后当牛做马都报答你。”
桑隅立刻按下了想打听胡小青是否有男朋友的念头。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妈,问了,胡小青这姑娘以后不论是死是活,估计都很艰难了。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当时沈斯简为什么要托她去查看胡小青的宿舍。
什么也没问出来,桑隅走出那间逼仄的屋子,一头扎进夜色里。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襟,站在路灯下点燃一支烟。
火星子燃起微弱的光芒,在寒冷月色中忽闪忽闪。
“顾老师。”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桑隅回头,看见胡小英追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春秋季校服,喘着气跑过来,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晃晃悠悠,显得愈发单薄。
“我妈妈让我送送您。”她说。
桑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赶紧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食指和拇指上下微微搓动,把烟头捻灭塞进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