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也没有耐心陪小朋友玩闹。
更何况是在高等学府里,又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家,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火急火燎地说:“那你看着,别碰其他学生的东西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说罢耸着瘦小的肩膀,“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桑隅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张床铺。
胡小青的床铺整洁干净。水洗发旧的粉色床单,床头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桑隅叹着气,娴熟地戴上塑胶手套。她没有翻看那本根本没人看的笔记,而是在旧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翻开,便是胡小青用青色油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少女的字迹娟秀可爱,想说的话却酸涩无力。
“我是一只离巢的蜜蜂,一刻也不敢停。”
她写道。
“为了别人活着好累。”
“他好可怕。只是冷冰冰地不说话,就让我感到窒息。可他不碰我,至少他不碰我。”
“人生哪有什么选择。这身体既是父母给的,用来换妈妈的命也值了。他说的对,既然决定了就不必纠结勉强。”
“他说会尊重我的意思,直到我愿意。也许他和我想的不一样,也许他是个好人。”
“我突然意识到,我爱上他了。他是那么迷人,温柔体贴。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桑隅合上那本堪称斯德哥尔摩日记的字典,心中五味杂陈。
胡小青没有提到“他”的任何细节。
她把字典放回原处,然后打视频给沈斯简:“这是胡小青的寝室,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可以帮助你的?”
说完她把镜头调整成后置,开始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缓慢移动。镜头慢慢扫过书桌、床铺、衣柜……
“等等!”
当镜头靠近胡小青的衣柜时,沈斯简突然喊停。
“把摄像头再凑近一点,我不确定。”
桑隅依言稳住手,将手机贴近,聚焦。
屏幕那头的沈斯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会儿帮我把那个手包带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面色凝重,桑隅不好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不起眼的手包装进证物袋,又拿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等沈斯简点了头,这才把刚才的手包囫囵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轻松出了宿舍楼。
待两人会面,桑隅把手包扔给沈斯简,自顾自地摸了只烟点上,非常识趣地找了个理由:“诺,你们看吧。我去前面抽支烟。”
说着她疾步走到五米开外的老杨树下,避开风,一口接一口地喷云吐雾。
沈斯简三下五除二从手袋里拆出一只体积极小的黑色小玩意儿。
桑隅抽完烟回来,他立刻把那小玩意儿亮给她看。
“这是?”
沈斯简食指在嘴唇上贴了一下,示意她别出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卷胶条,绕着那小玩意儿缠了好几圈,直到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蚂蚁都容不下,这才道:“窃听器。”
桑隅的瞳孔微微一沉。
沈斯简看着她:“我现在相信你之前的猜测,胡小青会是这个案件的第四名受害人。我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所以请桑小姐协助我们警方寻找线索。”
这是桑隅第一次见到沈斯简郑重其事。
这样凝重的表情,她曾经在另一位人民警察身上也看见过。
世界真是奇妙啊。
虽然尸位素餐的警察占大多数,但每次都会在绝境中冒出那么几个根正苗红的正义卫士,让人觉得这世界还不算太坏。
桑隅看着眼前非常戏剧化的一幕感慨万千,在她决定不管这些闲事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能让她为之一振。
罢了罢了,反正他们最终殊途同归。
她欣然点头,算是勉强答应和眼前这位年轻的警长先生暂时搅和在一起。
倒是吴跃,对沈斯简这一系列操作佩服得五体投地,眼冒金星地傻傻问道:“老大你你你……你怎么知道这包里有虫子啊?刚那视频我看得眼都花了,这也能看见?”
“我没看见,”沈斯简说,“是听见的。电子产品互相靠近时会产生极微弱的电流声,你没听到?”
青年才俊沈大队长好奇地反问。
吴跃小可爱瞬间失去话语权。
擦!这鬼才听得到吧!
正说话时,三人身后传来少女有些迟疑的声音。
“你……你们是警察吗?”
三人同时回头。
第14章 不倒翁【14】
是个一看就有好好穿衣服的女生。
青春洋溢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后脑勺扎着洋气的卷发高马尾,身后背着果绿色的小香金球包包,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一脸犹豫地看着他们。
可以听得出,她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
幸好,她找对了人,也幸好,桑隅接住了少女的勇气。她选了一个学生们熟悉又安静的地方:“这位同学,这里有点冷,要不我们一起去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坐坐?”
女孩儿双手紧紧抓着左侧肩带,犹豫了半晌,看见桑隅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点了点头。
一行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桑隅更是贴心地和女孩子坐在一边,以此减轻她的心理压力。
咖啡上来,热气袅袅升起。
良久,女孩儿终于开口,她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胡小青她……她真的被杀人魔抓走了吗?” '
女孩子身量不高,说话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腔调。此刻那软糯的嗓音染上哭腔,在这个北方城市的咖啡馆里洋洋洒洒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哭了快二十分钟,不知是吓的还是担忧的,总之那眼泪就没断过,一包纸巾很快见了底。沈斯简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新一轮的抽泣堵了回去。
桑隅主动握住女孩儿的手。
她的指尖被汗浸透,冰凉冰凉的,那一刻,桑隅清楚感知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和之前安慰沈斯简时那副勉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好了,没事的。”桑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有这位沈警官在,我们会为你们负责的。现在深呼吸,放轻松。”
女孩不由自主地跟着桑隅的引导深吸一口气,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
沈斯简看准时机,开门见山:“胡小青失踪至今有三天了,你知道她现在可能有危险,是吗?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开口就是审讯的架势,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锐利。那小姑娘吓得连眼泪都卡在半道上,流也不是,不流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嘿,还挺不经吓,沈斯简闭了嘴,给旁边的吴跃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安抚一下眼前的女孩。
然而吴跃还没有正式参与过刑讯,并没能从领导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中领会精神。
桑隅则顺势瞪了沈斯简一眼,配合起来着唱起白脸。
她抽出一张新的面巾纸,递给面前的姑娘,温声细语地安抚:“这位警官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工作压力太大了,太着急了,不是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哦?
沈斯简不由看过去。
只见桑隅再次握住了女孩儿的手,声音不仅更温柔了几分,还顺势将人的体温渡过去,让人觉得不仅温暖而且更亲近。
她低声安抚道:“我知道胡小青和你都不是坏人,做什么事情也是你们的私事。你说的东哥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不该介绍他们认识?”
沈斯简暗自咋舌,没想到她不仅是个能洞察人心的,好好说话还能说得这样温柔,真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啊。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的女孩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还能一边哭一边说话:“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介绍小青认识东哥。可是……小青家缺钱,她妈妈做手术要钱,妹妹上高中也要钱。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帮她了。”
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东哥是小西沟街的掮客,其实就是做人的生意。我承认是我……是我一时虚荣。刚来燕州读书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见过。同学们吃的我没吃过,同学们玩的我没玩过……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东哥。”
她用力摇头,眼泪甩在桌面上砸出一滩水渍:“可小青她不是这样的。如果要有一个人被杀人魔抓走,那也应该抓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桑隅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胡小青失踪是坏人做了坏事,好孩子,看着我。”
女孩抬起泪眼,对上桑隅那双透到能倒影出她的影子的眼睛。
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