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八年前_一吨云【完结】(113)

  她的脸白得吓人,额发被汗水浸透,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他,手里却还攥着那把刀。

  他伸手去拽她手里的刀刃。

  “乖,咱们用不上这个。”那个面对凶徒向来镇定自若的沈警官,这会儿居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桑隅没有松手。

  或许是沈斯简的情感来得太突然,太直抒胸臆,桑隅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她只知道眼前的人是沈斯简,而沈斯简正抱着她。她可以听见宽阔的胸腔里,一颗心在耳边哐哐直跳。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放得更柔,哄骗意味十足。

  桑隅皱了皱眉,终于松开。

  沈斯简毫不犹豫地把刀踢到一旁。

  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沾着汗水与血迹的发顶,好像抱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生来就该被珍视,被好好揣在怀里藏起来。

  桑隅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衣领。

  她见过沈斯简审讯犯人,见过他面对凶徒时镇定自若,也见过他不动声色地算计人心。他总有办法冷静地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仿佛再棘手的局面也不能让他失去分寸。

  可现在,他抱着她,连呼吸都无法平复。

  他在害怕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桑隅忽然感觉脸颊一热,心中泛酸。

  她下意识地想像往常一样把情绪压下去,可下一秒,温热清澈的液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反应过来,汩汩流出,很快便蓄满眼眶,泪水顺着眼角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很快浸湿了沈斯简胸前的衣料。

  她愣了愣,抬手去擦。

  越擦越多。

  最后,她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揪住沈斯简的衣服,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这个姑娘,几经生死,短短的前半生的经历比旁人一辈子经历地都多。可即便她磕得头破血流,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直到这一刻,在这个毫无保留的怀抱里,她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哭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久以来的不安、焦虑、压抑和委屈在此刻汇聚成了具体的生理本能。

  窗外的摩天轮仍在缓缓转动,彩灯忽闪忽闪,将房间里满地的碎玻璃化做漫天星河。

  沈斯简没有打断她,任由她环抱住自己,不动声色将她圈定在自己的安全范围内。他一下下地抚过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始终没有松手。

  同时,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倒在地上的William.Lim。

  这是两人第一次打照面,William先是短暂地掠过一丝震惊之色,然后他似乎看破了什么,表情变得相当古怪。

  沈斯简才懒得管这老东西心里在犯什么病,他只想先确定一下自己没把这死老头儿一脚踹死。

  刚刚扑倒桑隅的时候,他没忘记给对方也来了一脚。虽然自己的力气自己知道,这老东西多半只会骨裂腰疼行动不便,死不了。可高空破窗、情急之下,他也保不齐一定就踹准了。看到人还能有力气挤眉弄眼,多半死不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居然感觉自己已经和桑隅分开了太久太久,以至于现在这场合,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她比之前更瘦了,整个人被削成了薄薄一片。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残留着哭过的红,精神显然已经绷到了极限。

  沈斯简看着她,千言万语,最后只剩喉结攒了攒,终究什么也没问。

  好在桑隅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

  她知道沈斯简一定看见了,看见她最真实、最狼狈的样子。

  桑隅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抬眸。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第94章 失乐园【9】正文完

  “沈警官,”她嗓子哑得厉害,“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把散落在她脸侧的湿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眼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正义凛然的光芒,与这间诡异又狼藉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这次你说的不对,是——我来得可真是时候。”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打趣她说,“要不是挑了个黄道吉日,怎么赶得上看你在这儿大杀四方。可见鸡鸣寺的菩萨蛮灵验的。”

  桑隅:“……”

  好不要脸!

  可惜,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瞪人的时候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沈斯简看着她,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后怕却没有因为她恢复了往日的刻薄而消退。他伸手,想再确认一下她的伤,桑隅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她的指尖在发抖,“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动刀。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不做个好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昏暗的房间里,沈斯简的眼睛亮如真北,璀璨夺目。他说: “我相信你。不论你是谁,是桑隅还是程蔓,或者是任何人,我都愿意相信你。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我认识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

  桑隅默默的想。

  但她还是点点头,努力装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照本宣科地扯出个笑容,表示自己很感动。

  “不要这样笑,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不喜欢也可以说不喜欢,”沈斯简摸摸她的头,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我相信你。”

  但这一次,他说得更明白:“上次你和刘善走的匆忙,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爱你……

  如果不是场合和对象都让人不那么满意,老师大约会慈爱地祝福这对新人。可两人完全没拿在场的第三人当人看,从没被人这样忽视过的老师坐不住了。

  “哼!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懂什么,少被她的表象迷惑,你也看到了她刚才……”

  “紧急避险。”

  老师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不敢置信地拔高了声音:“什么?”

  “我说,那是紧急避险。你不仅脑子不好,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沈斯简斜睨着他,一副‘你好不中用的表情’。

  看得老师瞬间气血上涌,偏偏沈斯简烦他烦得要死,说的话句句往心口上扎。

  “你自己老婆孩子死了就在这儿发癫,搞出那么多花样,到头来死人还是死人,难道还能复活不成?”

  顾育良告诉他,William的妻子和女儿曾死于一场车祸。也正是这场离奇的车祸,使他从一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一夜之间变成了恶魔。

  后来沈斯简私下调查过那起车祸,肇事司机不出所料的是反社会人格。故意肇事行凶,在那个刚刚放开,社会一片欣欣向荣的氛围下,一切司法向米看齐,这件事居然稀里糊涂就被混过去了。

  不仅被混了过去,William的上诉被屡屡驳回,或许正是这一点,让他对司法能做到有公正性产生了质疑。

  William当时已经拿到了公派资格,此后更是一蹶不振,干脆落地米国,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一直到三年后,他以访华学者的身份重新回到故土,第一件事儿就是组建了园丁小组,他来往于各界人士之间,渐渐得到了系统的支持。

  他一直以来都以高级知识分子自居,认为这全天下的人都不过是未被分类的垃圾,稍好的垃圾就继续待在垃圾桶里,可能发臭的垃圾就焚毁,要是焚错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难道让他和一堆垃圾道歉吗?

  William被沈斯简气得脸色发青,胸膛起伏了几下,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谁告诉你的?”

  沈斯简不甘示弱:“你整死了人家儿子,难道还指望着一个父亲为你保守秘密吗?”

  简直太可笑了,自己妻儿的命是命,轮到旁人就难以理解了。

  “顾育良是你的同门师弟,在明知他儿子有潜在风险的情况下,你依然以自我价值认同为操纵手段,诱导他加入你的实验。在其发现你的违法犯罪事实后,伙同顾远川的前妻Tracy·Cui,逼得顾远川自剜双目,最后被他前妻推下高楼坠楼而亡。该不会你年纪大了,这也不记得了吧?”

  “你……”霎那间,老师的脸上骤变,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中掏出追踪器的遥控设备,冷笑一声,就要按下按钮。

  咻——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枚泛着寒光的金属弹头,闪电般迅速没入人体又几乎同时间穿出,砸进背后的墙面。

  遥控设备狠狠摔在地面上露出里面的金属元件,但是没人在意,老师的手掌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孔。

  沈斯简举着枪冷声道:“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动,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老师的手在发抖,这回轮到他疼得面容扭曲,冷汗直喷,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英雄救美?沈警官,你恐怕还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吗?你知道她为了活下来,做过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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