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都回避了,怎么可能来呢?桑隅心里一沉,紧随其后又是一松,她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想必你早就发现了我留给你的礼物。”
随着老师的目光,桑隅把口袋里的钢笔摸出来:“您是说这个?”
“嗯哼,我想,人在最后的时刻总是需要一点儿鼓励。”老师说:“如你所见,警察们现在就在一楼大堂,我们会有人接待他们……”
桑隅心中隐隐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捏着笔,指尖泛青,额角的水珠顺着发丝淌下来。
“你很聪明,看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扰,因为你的存在,最近这些警察弄坏了我很多培养皿,我不喜欢。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楼下的乐园非常热闹,人数……唔……今日入园人数大概有两万人。我准备这些警察一点儿教训,所以我安排人提前在乐园里放好了炸弹。”
“但是鉴于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材料,我很喜欢你,所以你有一个机会。乐园里的炸弹是可以远程操控的,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如果你愿意割断黑色的那根线,今晚将是平安夜,孩子们欢笑完依旧可以回家。”
放屁!
桑隅才不信:“就这么简单?您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我体会一次当救世主,准备从此感化我吗?”
老师冷冰冰地说:“当然不是,你是什么东西,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如果你剪断黑线,楼下的警察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陆毅鸣死亡的真相吗?这道选择题,八年前陆毅鸣做出了他的选择了,现在,该你做出你的选择了。”
第93章 失乐园【8】
选择?
她有个屁的选择。
从出生开始,她的一切都由不得她自己选择,这会儿倒是假模假式地和她谈上选择了。桑隅的手心一片潮湿。
老师并不着急,体贴道:“现在的晚间八点一刻,距离烟花秀还有四十五分钟,在此期间你随时可以做出选择。”
听他这么说,桑隅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能掉冰碴儿:“我选择让你们这群狗杂碎去死,您能坦然赴死,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老师被她这冷眉以对的模样逗笑了,这还是他见到这孩子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鲜活的强烈的情绪起伏,感到意外的同时又觉得可笑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豪不作伪地哈哈大笑。笑过,老师再次挂上让人如沐春风的和煦:“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喜欢自讨苦吃。我创造你们,使你们拥有干净无菌的环境成长,你不心怀感恩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说呢?”
“感恩?”桑隅才觉得自己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
空白的空间,空白的记忆,空白的人生,的确有够无菌的,她无不讽刺地想。
干脆装也不装了,直言不讳道:“20世纪50年代末,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动物心理学家哈里·哈洛做了个实验,他们将刚出生的小猴子和猴妈妈及同类隔离开,用铁丝编织的猴妈妈喂养小猴子奶水,最后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小猴子对盖在笼子地板上的绒布产生了依恋。
“老师,您说您给予了我们最大限度的人道主义关怀——”话锋一转,直朝面门劈刺,“请问,我有母亲吗?”
老师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他的下颌紧绷,深重的木偶纹让他看起来更加凌厉。
眼睛里藏满了寒气,盯着桑隅的脸,好似要将她的心脏穿透:“你越界了。”
一股电流瞬间刺入,脚踝骨传来被电锯锯断般的疼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桑隅失态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倒在地上,不过几分钟时间,她的衣衫便湿透了。
她死死地咬紧牙关,怒目相视:“您说……我们这种人……呵……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汗如雨下,“……是没有情感的机器……是行为不受控制的怪物,为什么?真的是天生如此吗?”
她不甘心:“天生如此,尚未行凶便有罪吗?”
电流强度越来越大,桑隅不受控制地发出闷哼,而后闷哼转为惨叫。
直到房间里传来皮肤的焦糊味儿,老师扫了一眼她,就像扫了一块儿被炙烤过的猪肉,手指轻移,松开手了里的操作键。桑隅脚踝上的追踪器也随之安静下来。
她弓着背,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意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老师愉悦的嗓音:“我不喜欢不礼貌的孩子,这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希望你能明白,人能有机会选择的时候并不多。”
是吗?
时间滴滴答答向前,桑隅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她怔愣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好高,好远,她看不真切。
理论上来说,这些人的死活和她没什么关系,死一个还是死一万个在她眼里区别并不大。不知道陆毅鸣当初做出选择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不做选择,死一万个也是园丁杀的,可他一旦做出选择,哪怕死一个也是他的罪过。
他肯定比她做得好,说不定,一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曾放弃。
桑隅转了转眼珠,余光扫过老师的皮鞋,俶然心中一动。
“我还有一个疑问,求您为我解惑。”
“你说。”
“那个乐园里,到底有谁在?”
她不相信乐园里面只是一群普通的孩子。William.Lim是一个极其自负又冷血的人,他有极高的秩序感和掌控欲。可他不是疯子,不以杀人取乐,他的每一次清理命令都以维护实验数据为目的。如果按照园丁以往的标准,赌上这么多人命也要抹掉的,除非……
他把最后一个实验室藏在乐园里。
想到这里,桑隅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在这场以生存为赌注的八角笼里,她的手上也曾沾满鲜血,她在他的眼里是必须要死的人,为什么他还要花这么多心思?他在等什么?
桑隅仔细思索着自己与九号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想来想去,只有她对陆毅鸣的执念。
如果老师着把她视为有情感的样本……桑隅不敢想,如果真是这样,这场所谓的选择根本没有意义,他早就预设好了答案。
如果她和陆毅鸣一样,选了无辜的孩子们,这栋楼里不仅警察活不了,所有物证也会一起被销毁,一场爆炸,一场大火,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如果她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去死,那就更简单了,她要找的人,那群以实验品为名,能证实在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的人,便和芸芸众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东一片西一片,别说看出什么端倪了,怕是能凑在一起烧都困难。
在这场实验里,她有且只有一个选择。因为陷入这场测试的样本,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这是一个死局。
意识到这一点,桑隅心里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往前走,她坐在椅子上,却感觉自己双腿发麻。她该怎么办?她还能做什么?
桑隅咬着牙从口袋里抽出钢笔,拔掉笔帽,露出冒着寒光的刀刃。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渍,她在袖口上随便抹了两把,下定决心似的,决然地转向桌面。
老师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微微扬,仿佛在无声地等待她的答卷。
割断那条黑色的线,一切都结束了。
忽然,寒芒一闪,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抵上了自己脆弱的颈动脉,桑隅仰头望向老师满脸不屑。
有机会做选择,那也得是她主动选的才叫选择。
只要这刀刃割断颈侧的血管,这场残酷的实验与她挣扎的半生,就将彻底画上句号。什么脏的臭的黑的白的,他不是想知道她会怎么选择吗?
滚到地狱里问吧!!
她突然调转方向,手持利刃,直直朝老师扑去。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撕裂了死寂,晶莹的玻璃碎片如冰雹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霓虹的冷光和巨大的气流顺着巨洞铺天盖地席卷而入。
满屋狂风乱飞,未等桑隅回过神来,一道矫健的身影借着钢缆的巨大惯性,破窗长驱直入。几乎是瞬间,她被那人影扑倒在地,连滚了好几圈。
重击跌落的震荡让桑隅脑海一阵发晕,可是一点儿也不疼,她被人扣在怀里轻轻护住了头颈,什么也看不见。她来不及思考,剩余感官还在工作,鼻尖传来浅浅的木质香卷了一点点烟丝,在体温的烘烤下变得温暖而燥热。
“……沈斯简?”桑隅失神地撑开眼皮,整个人都宕机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震撼,简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狂风呼啦啦地灌满整个办公室,漫天的玻璃碎片在华灯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影,和窗外的灯火浮华纠缠在一起,像一只绚丽斑斓的万花筒。
沈斯简单膝跪在地上,浑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双手死死按着怀中人的后脑勺与单薄的肩背,直到确认她没有被玻璃划伤,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